康复训练比沈煜想象的更难。
他以为自己只是躺了三年，最多肌肉萎缩，慢慢练回来就好，但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才发现，三年不是睡一觉那么简单。
他的腿像两根棉花做成的棍子，软得撑不起任何重量。
康复师扶着他站在平行杆中间，他咬着牙试图迈步，膝盖却直接弯下去，整个人往下坠。
“第一次都这样。”康复师很有经验，把他扶回轮椅，“慢慢来，不着急。”
沈煜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腿，眼神很淡。
程奚站在康复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进去，就那样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面无表情。
沈煜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程奚移开眼，转身走了。
沈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个人是程医生吧？”康复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最近天天来疗养院，是来看你的？”
沈煜没回答。
康复师识趣地不再问，推着他回了病房。
下午，沈薇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每人手里都抱着厚厚的纸箱。
“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沈薇指挥保镖把箱子放在桌上，“你躺了三年，肯定无聊死了。这些都是我给你买的，你看看。”
沈煜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一箱是专业书籍，网络安全、密码学、操作系统底层架构，全是硬核的技术书。
另一箱是电子产品，最上面那台笔记本电脑是最新款，顶配。
“怕你闷。”沈薇得意地笑，“我知道你肯定想碰这些东西。”
沈煜伸手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眼底闪过一丝光。
那是三年前他没看完的版本，现在出了更新版。
“谢了。”他说。
沈薇在床边坐下，开始絮絮叨叨讲公司的事。沈煜一边听，一边翻书，偶尔应一声。
兄妹俩难得的平静时光。
直到病房门被推开。
程奚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沈煜手中的书上，又扫过桌上那一堆东西，眉头微微皱了皱。
“沈小姐。”他走进来，语气很淡，“这些东西，谁允许的？”
沈薇愣了一下：“我买的，怎么了？”
程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沈煜身上。
“你现在需要休息，不是用脑，这些书，这台电脑，都会影响你的恢复。”
沈煜抬起眼，看着他。
“我躺了三年。”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你觉得我还想继续躺着？”
程奚的眼神沉了沉。
“你知道你的大脑刚刚经历了什么吗？”
程奚的语气依旧很淡，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那些细胞刚刚被激活，像新生的婴儿，你现在用脑过度，会让它们超负荷。”
沈煜没有说话。
沈薇看看程奚，又看看自家哥哥，有点不知所措。
“程医生，我就是想让我哥解解闷，没有别的意思……”
“解闷的方式有很多。”程奚打断她，“看书、用电脑，不行。”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煜看着程奚，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但眼底有光。
“程医生，你在担心我？”
程奚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沈煜，眼神复杂，“我的病人，我有责任。”
沈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程奚看了一眼那个U盘，它静静地躺在书旁边，和那些新书放在一起。
他收回目光，转身要走。
“程医生。”沈煜叫住他。
程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书我不看了，但那个U盘，我能留着吗？”
程奚的背影顿了顿。
“随你。”然后推门出去。
沈薇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自家哥哥，若有所思。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哥，程医生对你怎么好像……特别在意？”
沈煜看着床头柜上的U盘，没说话。
在意吗？也许吧。
他想起程奚站在窗边的背影，想起他说“因为你值得”时的表情，想起他每天准时出现在病房的习惯。
这个人，确实很特别。
沈薇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煜靠在床头，盯着那个U盘看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来，握在手心，小小的U盘，承载着三年前的记忆。
他记得那段代码，那是他随手写的，为了攻破一个号称永不陷落的系统，写完就忘了，没想到会被人发到论坛上，更没想到会被程奚看到。
程奚说那段代码救了他。
怎么救的？
沈煜想不出来，一个医生，怎么会需要一段代码来救命？
他闭上眼，决定不想了，反正来日方长。
京城第一人民医院。
南轩在程奚的诊室里转来转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猫。
程奚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一沓文献，完全无视他。
南轩终于停下来，“老程，你今天去疗养院了？”
程奚没理他。
“去看沈煜了？”
还是没理。
“他恢复得怎么样？”
程奚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很关心他？”
南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就随便问问，毕竟我照顾了他一个月，也有感情嘛。”
程奚收回目光，继续看文献。
“恢复得还行，但今天沈薇给他带了书和电脑，被我拦了。”
南轩挑眉：“你拦了？为什么？”
“他现在不能用脑。”
“哦。”南轩点点头，忽然又凑过来，“老程，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沈煜特别上心？”
程奚的手指顿了顿。
“我说过了，他很特别。”
南轩穷追不舍，“就因为那段代码？”
程奚没有回答。
南轩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老程，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的在意，可能不只是因为那段代码？”
程奚抬起眼。
南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一声：“我就是随便说说，你这个人吧，对什么都淡淡的，唯独对沈煜，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你破例救他，你天天去看他，你连他用电脑都要管，换做别的病人，你管他看不看书？”
程奚沉默了片刻。
“他是我的病人。”他说。
南轩笑了。
“行，病人。”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我这个前主治医生去看看病人，总可以吧？”
程奚没说话。
南轩当他默认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老程，沈煜那张脸，确实长得好看，我照顾他那一个月，天天看着都看不够。”
程奚的眼神微微一沉。
南轩没注意到，笑着出去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
程奚盯着面前的文献，半天没有翻页。
南轩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天天看着都看不够。
他想起沈煜那双蓝色的眼睛，想起他靠在床头翻书的侧脸，想起他弯起嘴角时眼底的光。
程奚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他在想什么？
那是他的病人，仅此而已。
疗养院。
南轩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煜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到是南轩，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南医生。”他说。
南轩笑着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叫我南轩就行，你现在不是我的病人了，不用那么客气。”
沈煜点了点头。
南轩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那张脸确实好看，比一个月前更好看。
那时候沈煜昏迷着，脸色苍白，像一尊精致的雕像，现在他醒了，眼睛里有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更让人移不开眼。
“恢复得怎么样？”南轩问。
“还行，腿还有点软，慢慢来。”
南轩点点头：“康复训练要循序渐进，别着急，你躺了三年，身体需要时间适应。”
沈煜“嗯”了一声。
两人聊了一会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南轩讲了些医院里的趣事，沈煜偶尔应一句，气氛还算轻松。
但沈煜能感觉到，南轩看他的眼神，和程奚不一样。
程奚看他，是审视，是探究，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南轩看他，是……
沈煜不太确定，但他隐约觉得，那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
“对了，程医生是不是经常来？”
沈煜看着他：“嗯，每天。”
南轩笑了：“他这个人，表面冷淡，其实挺在意你的，我认识他这么久，没见过他对哪个病人这么上心。”
沈煜没说话。
南轩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程医生怎么样？”
沈煜挑眉：“什么意思？”
“就是……”南轩斟酌着措辞，“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沈煜沉默了片刻。
“很特别。”他说。
南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两个，还真是一样。”他站起来，“行，我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煜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煜看不懂的东西。
“我还会来看你的。”南轩说完推门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煜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南轩的眼神，他看懂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回应，或者说他不想回应。
因为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陆氏集团。
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外是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一切都那么遥远。
沈薇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对面的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程医生，你怎么来了？”
程奚坐在她对面，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来谈R计划。”他说。
沈薇愣了一下：“R计划？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我哥的手术很成功。”
程奚点了点头：“手术结束了，但R计划没有。”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沈薇面前。
沈薇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
“R计划的后续，我需要你的投资。”
沈薇抬起眼，看着他。
“程医生，我不明白，我哥的手术已经做完了，R计划的目的也达到了，为什么还要继续？”
程奚沉默了片刻。
“因为那段代码。”他说。
沈薇挑眉：“什么代码？”
程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桌上。
和沈煜床头柜上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你哥三年前写的代码，有人把它发到了加密论坛上，我看到了。”
沈薇看着他，等着下文。
程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三年前，我陷入了一个瓶颈，研究方向走入了死胡同，怎么都绕不出来，我试了无数种方法，都没用，那段时间，我几乎放弃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U盘上。
“然后我看到了这段代码，它让我明白，有些问题，不是只有一种解法，它可以换一个角度，换一种思路，甚至换一套逻辑。”
沈薇没有说话。
她看着程奚，忽然觉得这个一向冷淡的人，此刻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段代码救了我，所以我回来，做了R计划，我想用同样的方式，救更多的人。”
沈薇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程奚会破例救她哥。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权，甚至不是因为沈煜是黑客界的传说，只是因为那段代码。
那段她哥随手写的代码，在某个时刻，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你想让我投资什么？”她问。
程奚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R计划的下一步，是用脑机接口技术，帮助植物人恢复意识，你哥的案例证明了这个方向的可行性，我需要资金，继续研究。”
沈薇翻开文件，一行一行看下去。
专业术语很多，但她看得懂大概。
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计划，如果成功，可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她合上文件，看着程奚。
“程医生，你知道这需要多少钱吗？”
程奚点头。
“你知道这个周期有多长吗？”
程奚又点头。
“你知道失败的概率有多高吗？”
程奚看着她，眼神平静。
“知道，但值得。”
沈薇愣住了。
值得。
又是这个词。
她想起程奚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因为你值得。”
她忽然笑了。
“行，我投。”
程奚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不问问为什么？”程奚笑着问，“不怕我把钱打水漂？”
沈薇沉默了片刻。
“不差这一点钱。”她说。
程奚挑眉：“确实陆氏家大业大，自然不会把这点小钱放在心里，毕竟你哥一年的疗养费都比这多。”
之后只是站起身，收起那份签了字的文件。
沈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程医生，我哥能遇到你，是他的运气。”
程奚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
沈薇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她想起程奚每次看她哥的眼神，想起他每天准时出现在病房的习惯，想起他说“值得”时的语气。
这个人，对他哥，真的只是医生对病人吗？
窗外，京城的夜景依旧璀璨。
沈薇收回目光，继续处理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但她心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疑问。
疗养院。
程奚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煜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个U盘。
听到动静，沈煜抬起眼，和他对视。
程奚的目光在那个U盘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怎么样？”他走进来，语气很淡。
“还行，腿能站三分钟了。”
程奚点了点头，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
“恢复得不错。”他说。
沈煜看着他，忽然问：“你去哪儿了？”
程奚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医院门诊。”
沈煜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眼。
“明天继续康复训练，别着急。”
沈煜“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片刻，程奚转身要走。
“程医生。”沈煜叫住他。
程奚停下脚步。
沈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那段代码，怎么救的你？”
程奚没有回头。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三年前，我做一个课题，卡住了，怎么都绕不出来，试了无数种方法，全都不行。”
他的声音很轻，“那段时间，我每天失眠，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后来我看到了你的代码。”
他顿了顿，“那段代码让我明白，解决问题的关键，不是找到正确的路径，而是换一个角度，你的代码没有用常规思路，它换了一种逻辑，直接绕过了所有防御。”
沈煜听着，没有说话。
程奚继续说：“我后来用同样的思路，重新设计了实验方案，成功了。”
他终于回过头，看着沈煜。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煜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谢谢你。”程奚说。
沈煜看着他，忽然笑了，很淡的笑，但眼底有光。
“不用，值得就好。”
程奚愣住了。
他看着沈煜，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过分妖艳的脸，看着那个弯起的嘴角。
心跳漏了一拍，很轻的一拍，但他感觉到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我来看你。”然后推门出去。
沈煜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弯了弯嘴角。
他把U握在手心，闭上眼。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单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很安静，很温暖。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