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剧组的前两天,薛苓璐预约一位网上说很厉害的癌症医生。
六点半起床,七点打网约车前往医院,到医院时门诊处护士刚刚上班,凭借骨子里从前对医院流程的熟悉,身份证按在感应口行,“滴”——排到了第四位。
七点五十,一上午三十个号都坐在了诊室里。
大家素不相识,却是默契地安静。
是紧张,是害怕,是强装镇定,是睁眼只看见未来道路上被晨雾遮住的迷茫。
九点二十,梦泽明媚的阳光跌落瓷砖,翩翩起舞,她才领着父亲进了诊室。
手拧动门把手的瞬间就开始发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总咳嗽,恶心,头晕?视线模糊?除了这些症状外,还有别的吗?”
“先去做CT,抽血,然后开一个针对鼻咽癌的鼻腔镜。”
“考虑鼻咽癌复发。”
出了诊室,电梯人满,她伸手想牵爸爸:“我们走扶梯吧?”
爸爸脚步有些沉重,喘气。
康复后,癌症对身体的损害通过这些后遗症展现。但他们不敢计较,每次都是互相安慰:起码活着。
爸爸没有握上她的手,摆摆手,语气很温柔:“好。”
她知道父亲在保护她,关于男女之间的界限,父亲从未口头教育过一句,哪怕是简简单单一句“注意和男同学之间的分寸”,他永远都是用实际行动教育她男女相处的正常界限在哪、且这条分界线就算是最亲近的男性亲人也不能越过。
影像楼二楼。
她拿着父亲的身份证在机器上报到,小跑到候诊区的电子屏下,红色电子字体翻了一页半才出现父亲的名字。
她又跑回已经按照她的路径跟了一半的父亲身边:“我们先去抽血。”
十一点半,父亲的名字前还有五个人。
薛苓璐紧张得心脏乱跳,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眩晕感。
十二点,本就只有三个护士的广角候诊台摆出了休息中的牌子,上面清楚写着下午的工作时间为:13:30-18:00。
和当年一模一样。
无休止的等待,等待中惶恐煎熬,然后——
她只用一秒回味了当年,就以格外轻松的语气道:“我们去吃饭吧,去外面吃,店里吃热的。”
她十分焦虑,这餐饭吃得不安稳,不断看手机,连带着爸爸也加速。
他们赶在一点三十前回来,这次幸运,念过前面两个名字,无人进,直接就到了爸爸。
紧接着,他们去做了鼻腔镜。
在医生诊室门口干坐着,两个小时后,临近四点,才看到结果已出。
“有炎症,几个数值升高,不过影像上看没有问题,是上火了。可能是现在抵抗力没有那么好,所以一直反反复复,没有好。”
有不算好的消息,但她明显五官向外松开。
爸爸的语气也显然轻松了许多:“那麻烦您帮我开点吧。”
您在梦泽话里并不存在。但爸爸还是用了,以表尊敬。
对于绝症、疑难杂症的病人和家属来说,医生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仅仅是挂号费十块钱的医生。
出了医院,天开始褪去阳光。
但两人都觉得舒畅多了。
坐网约车回家路上,张越给她打来电话。
晕车的她这次只将窗户开了一条缝,努力吸着缝隙中穿行来的氧气,回答张越:“这个医生也说没事。开了点败火的药。”
张越也彻底放心,他放下水杯,豆大的汗珠滑下下颌骨:“那就好,去了两家大医院都说没事,之前又定期复查,都说没事,那就是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薛苓璐“嗯”了一声,两人再简单寒暄两句,张越主动先挂断电话。
“张越是个好孩子,”
薛苓璐扭头望向爸爸。
爸爸和她一模一样的眉毛中间长出两三根长长的眉毛弯曲向下。
“不过,恩情是恩情,情谊是情谊,和婚姻不能混为一谈。”
“最重要的是你开心。你开心,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12月18日,母河遭遇了百年来最大的反季节水患。洪水来势汹汹,淹没了沿岸村庄,也造成了河道附近的一些大城市形成了严重内涝。
不过,比起财产的损失,洪水突如其来造成的人员伤亡更令人心碎。
在同一个国家,岸芷还是一派江南小镇的温婉安宁,梦泽也是一如既往的灯红酒绿,可母河南北双岸……
编剧们坐在电视前,仔细看着、揣摩着。希望通过镜头捕捉一些细节,将剧本中的水患填充完整。
看了半个小时,屠长青不忍再看。老人用布擦着眼镜,低头沉默不语。可即便她不说,众人都知道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在想什么。
上一辈人有着一种浓烈的集体精神,他们能对他人命运产生强烈的共鸣,并为之动容、伸出援手。
这种精神正在流失,个人主义正在被奉上神坛,于是这种精神也显得越来越珍贵。
薛苓璐起身,提出了自己已经左思右想两天的想法——“屠老,我想去一线。”
屠长青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桌子看向她:“娃娃,你想好了?”
她喊她娃娃,是站在了长辈的立场。
薛苓璐坚定地点头,有理有据地分析:“首先,一线缺人,多一份力量,就多救一个人;其次,这次是个难得的收集素材的好机会,你之前说得对,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经验,写不出真正的水患之下黎民百姓的苦难。我们自己都无法体会其中感情,又如何让观众感同身受。最后,这是我第一部主笔的作品,我对它保有很高的期许,我想让它极致完美是我的私心,理应我去。”
屠长青沉沉点头,否决道:“这事是有风险的,你还年轻,刚谈恋爱,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和幸福等着你,你不该去。”
“那前辈觉得我们团队里有谁适合?”薛苓璐没给其他人提心吊胆的机会,自问自答,“前辈你年事已高,断然不能让你去;那么剩下的就是像我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像乾哥这样有家有室的中年人。真论起来,没有一个人合适。”
“所以最优选还是我。年轻力壮,真的能为灾区帮忙,同时也能满足素材积累的要求。我还是自愿。”
“好,”屠长青松了口,“那我去和小朱谈谈。”
编剧离组要批假,像这样重大的离组原因要向老板申请。情理之中。
薛苓璐离开会议室,买了一杯宋朝活动摊位上的末茶,坐在影视城最大的篮球场边静静待着。
影视城多的是十几岁刚入圈的孩子们,场上满是青春的气息,有几个女孩子在中途向她发出邀请,她笑着礼貌拒绝,继续看着满场热闹,细细回想唯一一场她看过的高绥的篮球赛。
完全没有印象。
连谁输谁赢都没有印象。
薛苓璐笑笑,怨不得他们说她是书呆子。高中的她……实在太压抑了。
对那场球赛,她唯一记得的是:
她和朋友吃完晚饭,在朋友的大力请求下,她才陪着朋友坐在篮球场边的阶梯上观赛。刚坐下,高挑的俊朗少年与她在空气中对撞目光。接触,又撞开。自此,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温暖的大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在这一个月来,她已经对这个触感十分熟悉。
洪水打断了公益节目拍摄,剧组和公司达成一致为了以防万一先让他回来,等情况稳定了再继续拍摄。从川宁到岸芷,他一刻不停。
看到她嘴角的笑意荡漾开,高绥心底的归属感又强了一份。
他从太空踩到了地球的土地上,一切变得安宁可靠。
她在一切繁华或者混乱中永远那么清明亮眼地站在那里。
以前他总觉得怎么迈也抵达不了她的身边,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只要他迈步就能到达,可即便如此,离远了,他还是像个失重的人,无论如何都踩不到地面。
“赵煦良和我一起回来的,他说你要去那些受灾地区。”
薛苓璐有些意外:“赵煦良?他和你一起录节目?”
高绥握住她的手,嗯了一声:“你还记得他啊……他算是新晋小生里难得的清流,气质、时间都和节目很符合,所以节目组定我的时候就同时定了他。在飞机上聊到他已经报名了赈灾支援的志愿者。他说,在名单里也看到了你。”
薛苓璐自然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她想起那日离家出走时他的抱怨,赶紧解释道:“我打算你回来再和你当面说的,我其他人都没说,想让你第一个知道的。”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赵煦良,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浅浅地笑弯眉眼,歪头钻到他脸下,撒娇:“别吃醋啦。别吃醋啦。”
薛苓璐反手握住了他,指腹有意地摩挲他修长的手指。
十指连心。她蓄意撩拨,挑战他的精神底线。
高绥拉过她,摁着她的后脑勺,情不自禁,吻得用力,难舍难分。
女人快及半腰的波浪长发为这份黄昏下汹涌的爱恋增添了大半罗曼蒂克风情。
直到意识到有人兴奋地朝他们窃窃私语,两人才分开。
他长指抚唇珠,嘴角噙笑,眼神闪光迷离,喉结频繁滚动。
薛苓璐想逃避但又更想就这样看着,一只手掩住下半张脸,笑意从指缝间外泄:“你不怕被人拍到?”
高绥看到了她眼底快乐的狡黠,笑容跟着她更加上扬:“我可是有名分的。”他又轻啄怀中她的唇瓣一口,“我可是有名分的!”
薛苓璐推了他一把,笑容浓郁,假嫌弃道:“你骄傲个什么劲呢。”
篮球场边坐了两个绝色,其中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影帝,尽管穿着低调,但大家还是能认得出,不过在场的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对此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反而对影帝旁边坐的那个五官深邃、笑起来又温柔可爱的顶级美人儿频频侧目。这个美人儿从来没在圈子里见过,可那颜值实在是惊艳,放到娱乐圈也是top1的浓颜。
所以,最终竟然是她自己引来了更多男男女女的目光。薛苓璐手掌平行于眼,偷偷眉毛轻挑。
“我记得你不喜欢看篮球,怎么突然在这坐了这么久?”
薛苓璐放下手,摇头:“不会啊,我挺喜欢看别人打篮球的。”
高绥垂眼笑笑,把自己拿在手里的墨镜给她戴上:“当年你就看过一场篮球赛,全部女生场场必到,唯独你。我以为你不喜欢。现在看来,是那时候我对你完全没吸引力。”
薛苓璐疑问地嗯了一声:“你不是说不需要人去看的吗?对的,我记得就是你说的。那时候我们还是一个组,你们打晋级赛,萧金壹问你要不要我们去为你加油,你自己说不需要你有学妹的。所以,我就去图书馆了呀。”
高绥轻笑,扶额后仰,又一个挺身,佯做认真表情:“我以为你看我第一场球赛就看懂了我的眼神。全场我就和你一个人对视了诶。而且,我可是你一来我就注意到你了。”
薛苓璐的大脑有些死机:这样……的……吗?
不过她的直觉告诉她不用现在细细去研究这件事,因为这一定是说高绥在那个时候就对她起了心思。所以,她只需要给他同样的回应就好。
她再次环上他精瘦的腰,脸颊陷入他温暖的颈窝:“等我回来。高绥。”
他们相拥于名利浮华、物欲横流的世间,相拥于激昂着要将自己铺得更远的晚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