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临行最后一天，高绥提前向组里请了假。当天拍完戏份告辞时，导演打趣地提醒他：“从没见过你为公司安排之外的事请假，看来
是有打算了。不过呀，结婚这事不能急，你们现在环境不一样了。粉丝接受得了生孩子，接受不了有对象。”
说到最后，导演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高绥礼貌致谢：“多谢赵导关心。我明白。”说完，亲手递上价格昂贵的茶叶。
那是父亲绕了几道弯从相关娱乐产业的老总嘴里知道他要离开娱乐圈后，托他旅游的秘书‘顺道’送到影视城的。
导演点点头，将茶叶随手放在休息桌上。
薛苓璐在酒店房间等他，闲来兴致将他堆在电视机旁边的杂志翻了一半，每期封面都有他。不同风格的同。她淡笑伸懒腰，像小猫晒太阳。
一直坐在一旁的新来的见微商务总监见她笑便和善地来搭话：“好看吧？这一期是墨染HUI INK的专题，HUIINK给霁霖提供了一套古法制作的衣裤、鞋子还有套同系列的内配饰，加起来价格都够买一套一线城市市中心的一手房子了，属于真正的顶奢。墨染之前不和明星合作的，也就是因为近来是入军全球市场的好时机，所以才决定启动明星合作，亚太地区目前就只推封了霁霖。”
总监脸上是掩不住的自豪：“墨染亲自操刀拍摄、访谈，亲自在全球每个地区选择其权威杂志进行投放。不知道有多少人挤破头来抢。商务部也是花了好大的力气，再联合经纪部在合作之前走各个渠道再大力推了霁霖一把，才争取到这个宝贵的机会，没让它落到别的国家的明星手里。”
她的心思和情绪已经不在薛苓璐身上，目光沉静而悠远，落在窗外的古风小巷的老屋屋顶上：“霁霖…付出了常人无法匹及的努力，谨慎了十年，才熬出头。虽然说谁又不是这样的呢，但霁霖那个性格，他身上的问题，注定了他比其他人更难，轻易放弃……会后悔一辈子的。”
说者是否无心，不知道；但听者绝对是有意的。
门锁轻轻响动，两人不约而同地望过去，薛苓璐刚热起来的火苗被熄灭——是将外卖拿上来的高绥同事。
戴着蓝色吊带工牌的男生将三袋外卖放到桌上，语气轻快地招呼众人：“霁霖还没有回来，让我们先吃饭。”男生看了看她们这边，欲言又止，大概过了一分钟又看了过来，对总监喊道：“总监，我给大家买了奶茶，您的还是老口味。红豆抹茶！”
女人走了过去，很亲民和善，拿起那杯奶茶：“奶茶我喝了，饭我就不吃了，定了健身餐。”她边插入吸管边重新走向薛苓璐，问：
“你现在要吃饭吗？”
声音不大不小，被琉南璃听见，琉南璃连忙将口中的奶茶咽了下去，生怕薛苓璐答应了：“苓姐，霁霖哥说了回来陪你吃午饭，午餐今早我另外帮你们订好啦！”
薛苓璐弯了眼睛：“是什么呀？”
“那可不能说，”小女孩神秘摇头，“秘密。得霁霖哥亲自告诉你。”
见总监站在身边有些尴尬，薛苓璐自然地将话题移到她身上：“你也喜欢喝红豆抹茶？挺多人受不了抹茶的味儿，哪怕加了红豆，还是很多人觉得抹茶本身的味道太大，虽然我身边挺多朋友都很爱喝，但放到我认识的人里，喜欢喝的人认真数起来还是很少。现在去奶茶店，也很少见它了。”
总监嗯了一声：“它的味道和我想要的东西的味道最相似，每次喝了就像我已经得到了一样。你呢，你也喜欢吗？”
琉南璃抢着作答：“苓姐喜欢红豆奶茶。霁霖哥没时间下单的时候都是我下的，之前我们去市中心拍照，霁霖哥试了一家，那家做的很好，霁霖哥还特意带了一杯回来给苓姐呢。”
薛苓璐宠溺地笑看她，眼下的卧蚕也堆起弯弯：“好啦好啦，你最了解我和你霁霖哥啦。你好好吃饭，不用一直守着我。”
“那不行，”琉南璃拖长音嗯了一声，“我可是跟霁霖哥保证了，我一定照顾好你。”
薛苓璐没有再强求，软软说了声“谢谢你”，转而回答见微总监的问题：“以前喜欢，不过已经不喜欢很久了。现在更喜欢红豆奶茶，更甜一些。”
喜欢抹茶红豆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如果不是有人准确提起来，她都想不起来。
那时候还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女，红豆抹茶是她第一次喝到的奶茶，还是和初中很好的闺蜜，所以很喜欢、很喜欢。
她回答的话音刚落，琉南璃的手机铃声响起。琉南璃边接电话边一脸认真地朝薛苓璐点头。
薛苓璐看她动作就知道，她等了好几个小时的人终于回来了。
她在众人热烈又好奇的目光中合上了房门，离开，深呼一口气。
她擅长社交，但不喜欢。从来如此。但无人知晓。
拿房卡滴开房门，小桔灯一下子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蛋糕的甜腻味、螺蛳粉和酸辣粉的香味。
薛苓璐站在门口失笑，卡片在指尖变得全身温热。
“噔噔噔”
男人的声音清冷，发出明明浅薄却在语调上硬凹出来的惊喜音效。
她笑着反手关门，快步朝他走去。他手中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粉色礼物袋。
她环住了他的腰身，仰头，笑容明媚：“这一看，我从昨晚就开始等待的时间可真值。袋子里是什么？”
高绥抱紧她，把下巴埋在她的毛衣上、肩窝里，贪恋呼吸耐心等候了十二年的不知名香味——“不急。”
私密的空间，两人，香沉的足以酣醉至死的爱恋。
“南璃说你没有亲自去给那对老夫妇送钱，”薛苓璐贴着他，能将他的心跳声听个清楚，“是为了让他们认为你很有钱，有专人处理这些事，减轻他们的心理负担？”
“嗯。”他的声音懒懒的，“我想如果是你，经济条件允许，你会这么做。”
她没有再说话，一下一下地缓慢拍他的后背。
许久之后，两人才分开。高绥看着她红透的耳朵，情不自禁以唇覆上，用手指摩挲滑动她耳朵轮廓，指腹传来灼热的感觉。
“让我将接下来十几天的拥抱都用完吧。”
说得好像他们每天都这么肉麻一样。
心里是这么说，薛苓璐却无法否决这股浓烈的幸福感。没有力气，也一点不想推开。
甘之如饴。
从前觉得两个人绝对不合适，现在只觉得世界上没有比彼此更加合适的人选了。
蛋糕奶油很厚，胚体松软可口，甜度适中，带有水蜜桃的淡淡清香，整体造型可爱又简单，颜值内在双重优秀；螺蛳粉多加了一份酸笋、一份青菜，全都吸满了汤汁，是她最爱的吃法；酸辣粉还是她一见钟情的那家，酸味对于多数人来说都有些过度，但对于她来说却都是恰到好处。
还有一杯红豆奶茶，一杯柠檬百香果。
全部！全部都是她最喜欢的。
而且，她只在梦泽和他视频的时候说自己最近黑了，需要美白。没成想他也记住了。
“本着不要浪费粮食的原则，”高绥将分开的木筷递给她，“除了饮料，我都只点了一份，你来分，或者——”他的眼神跳跃狡黠，撑着她大腿像小狗一样仰看她，“我吃你剩下的。”
薛苓璐挑眉，拿着筷子就分了起来：“一起吃着几个月的饭看来是没白吃。最起码——把我的饭量记住了。”
还没说完，耳朵和脸又红又热得彻底。
两人都吃了一餐酣畅淋漓的晚饭。
高绥收拾完垃圾，将礼物袋递给她，自己又起身进房间拖出了一个小行李箱，打开，全是药品和保健品。
薛苓璐忍不住惊讶：“高绥，你到底……”准备了多少？
健胃消食片，因为她自小肠胃不好，导致很容易积食放屁；睡眠喷雾，因为她一焦虑就会在黑夜难以入睡，惯常失眠；她常备的提升记忆力的药也以全新未开封的姿态出现在小行李箱里；过敏药也在，她是抵抗力降低引发的过敏体质，但和高绥交往以来她只发过两三回；常备药考虑周全，感冒药、消炎药、红药水、止血贴、烫伤膏、皮炎平……
她抬头怔怔地看着他，震惊难以停止。
从未有人如此贴心地、一声不吭地将所有她需要的东西准备好，就连父母都没有这样照顾她过。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桌上这杯已经被她喝了一半的红豆奶茶正是琉南璃嘴中那次高绥特地给她带过一次的牌子。
“和导演请完假后我去了市区。本来还要给你买生理期要用的，不过昨晚问过南璃，你们女生都有自己习惯的品牌，我看你也常备着的习惯，所以这次没有买，本来想买暖宫带，不过里面有加热的成分，你又去的是水灾地区，我怕不安全，所以没买。”
“如果有需要，我等会再去买。”
是去买，而不是帮你买。
薛苓璐噗嗤低头笑出声，眼眶湿润，再抬头泪珠差点砸出来，她还是笑着，鼻音拖沓：“难为你记得这么多，连我这么多坏毛病都记得还不教训我。”
高绥也笑，他摁着她的头往怀里带：“不是坏毛病。谁说的是坏毛病。”
“你不觉得是垃圾食品和作息不健康吗？”
他摸着她黑发顺滑的后脑勺，低头看她一脸似哭似笑的撒娇脸蛋：“不觉得。而且你有控制的，你也不是经常吃重油甜腻的，也不是天天熬夜通宵。”
薛苓璐用力吸两下鼻子，完全不在乎形象了：“那你不觉得我总是放屁很丢人吗？”
“哎哟，”她被更加用力搂入怀中，耳朵直接贴在他心脏上，“哪里有总是。总是你就已经去住院了，只不过是比一般大人多点而已，那是你肠胃天生有些小缺陷，导致你会比其他人有一点不一样而已。”
他微微将她推出，手臂还是贯穿她整个后腰，不舍得松开，对上她的双目，心脏激烈挑动得要失速脱轨：“我们会慢慢治疗这个缺陷，不好，也没事。”
他像是又想到什么一样，猛得将她重新抱紧入怀。
“阿苓啊，我到底需要怎么做呢？怎么做才能让你知道我的爱不会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事闹失踪呢？”
薛苓璐反手抱紧他，手能摸到他侧边坚实的腹肌，她闭眼，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心脏上：“高绥，爱我吧。好好爱我吧。”我一定会看见。
凌晨两点，他看着薛苓璐睡着并在她身边陪了一会儿才上电梯回了自己的房间，听知道他请假一天非要来这一趟的商务部总监汇报新的一年上半年的工作安排。整个上半年的时间被排得紧凑，高绥一看就知道见微这是在抓紧一切时间将他的价值再榨取多些。商人利益，他明白，也不反抗。
历经一个半小时，这个漫长的面对面会议才终于得以结束。
“霁霖，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可以说出来，大家讨论。”
已经定下来签了合同的事情还有什么可以讨论的。
高绥摇头，面色平淡无情：“辛苦。”
琉南璃已经将总监的大牌包包拿在了手上，总监熟练地接了过来：“应该的。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为所有艺人二十四小时解决疑问，你是我们的金饭碗，所以你不必担心打扰。有事都可以商量。”
高绥没有回应，只是笑，随着琉南璃将他们一行人送到了电梯口。
琉南璃看到紧闭的电梯门，立刻放松下来，扭头问高绥：“霁霖哥，你不是很想知道和牛人分手的后续吗？牛人背刺我们，在合同存续期间以及快到期时接触那位，那位可一直捆绑你进行CP营销、每次他们营销我们在其中只会得到百分之九十负面舆论。”
高绥低笑，看她如同看着一个小孩：“问了也没用啊。”不同于同样境遇的人，他语气中没有一丝不满，除了平静就只有平静，深究只觉得吓人，“她刚刚把所有合作都详细说完了，才问我有什么问题，难道我问了，她就解决吗。说是说出来大家会讨论，但实际上是说出来名正言顺否定、让我再也不能提出异议罢了。”
琉南璃张大嘴巴，惊讶了一会儿，走回桌子前才收回表情，她将杂志装进统一的快递箱：“对了，霁霖哥，总监和苓姐说了几句话，我听起来有点奇怪，不过是苓姐主动问的。”
“问什么了？”高绥拉开窗帘，只留下窗前飘逸灵动的白色薄纱。
琉南璃想了想，确认自己的回忆没有出错，皱着眉头盘：“其实好像也没什么，苓姐问总监是不是也喜欢喝红豆抹茶，说很少有人
喜欢抹茶奶茶，总监说是，然后说什么——红豆抹茶的味道和她最想要的东西的味道最相似。然后问苓姐是不是也喜欢。”
“你苓姐怎么回答？”
“嗯——”琉南璃果断摇头，“苓姐说以前喜欢，现在更喜欢红豆奶茶，觉得更甜一点。这样一盘，果然还是怪怪的。”感觉两人不像是在说奶茶，但苓璐姐说的又是单纯是说奶茶呀。
高绥揉开眉头，摇头：“去休息吧。没其他意思，你苓璐姐说的就是奶茶。”
没当回事，所以她听懂了却还是单纯地讨论奶茶。
想到这，他忍不住笑了，后伸腰，脑袋压在沙发上，嘴角上勾。
琉南璃有些挫败——又猜错了。她拿上自己那款价格不菲的古董包包，一蹦一跳到门口，先是说再见又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折返回来，眼睛里都闪着八卦的光芒：“诶！霁霖哥，红豆抹茶不是你之前就经常点的奶茶吗？！”
高绥看她去而复返，睁眼，拿起手机，警告：“琉南璃，得罚你把唐宋给你的那本备忘录重新抄几遍——”
小丫头机灵，立刻把房门关上，在门外喊：“霁霖哥，你说啥？我没听清。”
红豆抹茶啊。
他站在白纱飘逸的菱格窗前，眉眼间染上淡淡的追忆、浅笑。
那是十七岁的薛苓璐在他面前唯一喝过的奶茶，也是他唯一喝过的她分享的饮料。
校运会三千米长跑结束，他半条命都要丢了，可心心念念要展示给看的那个人全无踪迹。朋友往额头大汗、身体却微凉的他手中塞跑步前刚开的奶茶。
他累得只想找一处躺下，却不知哪来的毅力，直挺挺站着，凭借身高优势，眼睛悄摸摸地用余光满操场扫视，越过一堆、一堆又一堆的加油小团体。
“啊！这不是你的，高绥！”“死咯，喝错咯，间接接吻咯……哈哈哈”“我看看，我看看，我买的，我看看是谁夺走了校草的初吻！”“薛苓璐的！哈哈哈哈！”……
他的目光已经落低在吸管上，倒流的绿色液体重新上涌，充盈唇齿，滑入干渴的喉咙，苦涩占主调的微甜液体在途经之处都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几秒内将本就不茂盛的土地烧得寸草不留，沙漠化近在咫尺。
他看见了她。
张越在学生会的好友向颁奖台上的她伸手，她转身给他传试卷擦过他手背的手正在下落，要落到那个不知名师兄的手上。
他的嘴角紧绷，重重将还剩大半杯的奶茶扔进垃圾桶，身边好友的起哄声瞬间消失，像都渴死在了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