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点半,薛苓璐才从温和的阳光里醒来,赖床七分钟,门外传来表弟的声音。
她拉开门,高出一个头不止的弟弟笑着指着她的鼻子,乐呵呵说反话道:“你真的是,怎么能吃早饭呢?不吃早饭是不行滴。”
薛苓璐笑着推了他一把,朝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午饭的螺蛳粉坐下,啧啧摇头:“这要是被我妈你妈看到,又得挨骂了。重油重盐的。”
表弟用筷子敲了下她的手:“刷牙!”
薛苓璐嘻嘻一笑,如杰瑞的脚上抹了油,真正的秒秒钟消失。
表弟无奈地摇摇头,捧起电脑,啪啪啪看起游戏直播来。
薛苓璐吃完螺狮粉就被刚醒的哥哥严肃地叫进了他和表弟暂时的卧房。
薛苓璐和哥哥年纪差小,相处从来没有明显的哥哥妹妹界限,哥哥很少用哥哥的身份来训她,也听过她的训和劝导。
薛苓璐靠着门站,拉起明知故问的笑容:“咋了?”
“你那个,那个,”哥哥看了她一眼,才一气呵成地说道,“网上是不是有很多人骂你?”
薛苓璐沉默。她在考虑撒谎还是承认。
她太了解在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个人。
全家冲浪最快的就是她本人。哥哥弟弟不关注,姐姐甚少关注,爸妈舅舅舅妈更是年纪大了不管那些东西。她撒撒谎其实还是有可能瞒天过海的。
可哥哥冷脸瞥了她一眼,她就怂了——她哥哥就专业干拆穿谎言这一行的,他能真看不出她在撒谎?
薛苓璐把心一横,坦白道:“嗯。可和明星谈恋爱就是”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薛苓璐,”哥哥肉眼可见地有些生气,“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你们这个圈子我们家没人能帮你,网络的力量太大了,你不一定承受的住,我让你明哲保身,你保去哪里了?”
薛苓璐小声模糊着回答:“这不是保得还行嘛。”
“你说什么?!”哥哥的声音马上调高了N个度。
薛苓璐立刻也调高了声量:“我总不能一直和他谈地下恋情吧?被扒出来会被骂得更加厉害。我也不能不帮他说话啊,人家是在改编我书的剧组出事的,而且我确实知道真相啊,高霁霖就是在被欺负,既然知道真相,就不该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欺负。”
哥哥挑眉,满脸都是“我不太信”。
他问道:“放屁,你是因为他是你男朋友才冒出头说话的。”
薛苓璐嘴角下拉,沉着一张脸。
哥哥看她不高兴,僵持了几分钟,才点了下头:“行吧。吃什么啊?薯条还是螺狮粉。”
“你弟买了螺狮粉。”“他不是不爱吃吗?怎么买了?”
薛苓璐跟着去客厅,在哥哥身后慢慢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之间刚刚要掀起来的高浪,就这么瞬间埋回了深海里。
假装波澜无惊。总是这样。
吃完早饭,也是中饭,三人占据着客厅不同的角落,打游戏、看直播、看书。薛苓璐一个抬眼流转间,就只剩下着窗边已然浅浅鎏金的人间无事。
薛苓璐从温暖松软的吊椅上醒来,她将身上披的空调被放回了沙发上,眯着眼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儿,发现没人,又看了看挂在客厅的原木闹钟,想大概是出去买菜了。
薛苓璐确认了下门上锁了,回到了自己房间,拿起床头柜上一直没被动的粉色手机壳手机。
她有手机静音的习惯,因为从大学开始打电话找她的人太少了,一般打来电话的也都能被她恰时地接通。
今天终于和往常不一样了。
未知来电有三通。
薛苓璐有一种恍若隔世的、迟来的满足感。
她给高绥回了电话,不过是琉南璃接的。
小姑娘鼻音很重,一开始她以为是小姑娘感冒了,多说了几句话后才知道是小姑娘哭了。
她想多问一句,但话到了嘴边踩了急刹车。
接入了新的来电。
“赶紧回来吧,”哥哥的声音下坠,沉重地沉默了一下,“家里出事了。”
似曾相识的黑暗极速裹袭了薛苓璐。
大二期末结束,她提着行李很高兴地从外地回梦泽。
表姐来接的她。
一路上、饭桌上,她都叽叽喳喳。
虽然一如既往,没有人应和,多数时候都是她的声音充斥在小小的客厅里。
妈妈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妈妈的表情凝聚,沉重,挂断电话,直接下达命令:“你赶紧去医院陪你爸。他在住院。刚刚护士打电话,说吐得很厉害。”
蓝花白瓷的饭碗还剩一半的白米饭。
她坐上了网约车,拉大地图上的终点,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家肿瘤医院。
爸爸……癌症?
四十分钟的车程。
她看着窗外涣散的灯光哭了一次又一次。
车程过了一半,她才再反应过来:妈妈、哥哥、表姐,都在算计她。
她在医院陪床整整一周后,她弄清了爸爸整个病程的时间。
在一个月之前,爸爸就确诊了鼻咽癌晚期。
他们把这件事瞒得严严实实。
若是怕影响她的学业,那么她期末考试结束后都一个星期了,她都回到家了、在饭桌上了,为什么还不说?
是怕她跑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
不过没关系,爸爸一直很爱她,所以……她不想去计较,不想让爸爸难过,更不想让爸爸觉得所有人都在抛弃他和她。
可那时候的她太傻。
纵使大家不说,爸爸渐渐也知道了。
所以那时候,爸爸总对她说‘对不起你’。
四个短短的字,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故事,和,爱。
之后,一年半的时间里,她蝉如薄翼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一个晚期病人的求医。
她许多次面对医生没有说清楚的“你到办公室等我一下”。
从半个小时等到两个小时,站在消毒水味的刺眼白色灯光下,双唇紧绷,脑子里重复浮现医生告知不好的说辞。
直至医生嘴唇翻合,说出安全词。
一次、两次、三次……
这样的未知,后来她也数不清次数了。
但那种担惊受怕仍然长存在每一次医生的约见里。
所以,在父亲痊愈后,她偷偷患上了医院PTSD。
她花光了自己所有的勇气,才在二十五岁时重新接纳医院。
可那种对未知的深刻恐惧却迟迟难以散去。
它浸润在灵魂深处,随时准备和她有限的生命激烈共舞,最好一头撞死她。
红白色老旧的楼宇,外墙的马赛克小方砖已经掉落得七七八八。
她走到家门口的转弯处,红色大字就直截了当地闯入眼帘,没有任何缓冲。
领居阿姨静声看着她,没有多余的情绪,就是好奇。
【**,勾引男人】
【拜金女】
【抢别人男朋友】
【破坏别人家庭】
……
走近,字体大大小小,竟然还有人在大字之间的缝隙里写下【霁霖,我爱你。】
薛苓璐右腿迈过门槛,脚还在半空。
‘啪’——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
“诶!妈!”
哥哥冲到她前面,将她往后推了一把,推到了门外。
“你就是个搅家精!都不求你报恩,你还天天给家里惹事闯祸!”
哥哥抱住了想要冲过来、歇斯底里、整张脸都红了彻底的女人。
女人凶神恶煞,眼神、五官恨不得吃了她。
薛苓璐的脑袋还撇在一边,没有回过神。
可余光又将一切尽收眼底。
哥哥眉毛皱成一团,显然对妈妈的行为不赞成,但也不意味着支持她。
“有话好好说,动手又解决不了问题。”
他的用词告诉她,他也在怪她。
不知道时间具体过了多久,只知道楼梯口堆满了认识的邻居。
薛苓璐原本以为自己会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的,可她没有。
比起被亲生母亲如此的羞辱和抛弃,她全身心只剩下冷笑,心也不痛,不冷,只是冷笑。
很多年前,当她还是个初中生的时候,会因为被妈妈赶出家门、被她不问是非缘由地抛弃而刺痛。
可现在,不会了。
是习惯了,还是长大了,她也说不清。
就是不会了。
她扭头抬起,看向嘴里骂‘**贱货’‘不如去**’的女人,背脊笔直。
“我什么都没做错。”
“那是我的男朋友。”
“你一句话都没有听我解释。”
“就算我真的做错了事,人家都威胁上门了,你作为妈妈,不应该先担心我吗?”
她亲自扶起了十三岁同样境遇但藏在了家里客厅的薛苓璐。
围观的邻居们大概也是这样想的,曾有旧怨的楼下邻居率先点点头,然后沉默地扯扯身边人的衣服,带领着离去。
屋里屋外,都是寂寞的风声。
“我还要担心你?你都把祸事招到家里来了!我都差点没命了!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知道你恨我,想要我死!”
“明天整个小区都知道你**了!还破坏别人家庭!”
所以说,外人的辱骂怎么比得上母亲的恶毒。
她的妈妈骂她,不仅要坐实外人的污蔑,还要加上更恶毒的诋毁。
所幸,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些话。
她很早就摒弃了所谓的忠贞。
特别是对生母的忠贞。
她即刻反唇相讥:“我是鸡,那你是什么?老鸨?骂我之前想想,我现在怎么样都是你养出来的。我是个垃圾也是你养坏了!”
女人瞪眼,圆鼓鼓的眼睛里血丝密布,像吃人的恶鬼罗刹:“……你去死吧!我没有生过你这样的……”
哥哥的手臂化为铁笼的栅栏,但险些让她脱困。
哥哥只好对她大喊:“薛苓璐!别再说了!先回去!”
她没有半秒犹豫,风刮起衣服的角,荡漾出弧线温柔的边缘,但衣角脱了包边的线,露出原生的布的边缘,随时刮丝。
夜晚十一点,高绥还在戏上。
同一个陌生号码锲而不舍地打了半个小时,琉南璃接了起来。
陌生的声音焦急又温润,急促道:“让高绥接电话!”
“不好意思,”琉南璃温声细语,“他还在工作,烦请您稍后”
“没有稍后!一条人命!人死了你负得了责吗?”温润的男声依旧温柔,却遍布荆棘。
琉南璃小跑到导演身边:“导演,得让霁霖哥停下,出人命了。”
高绥额头还冒着汗,脸上衣裳都沾染火场的灰。
他看了眼陌生号码,接听,冷漠道:“你好。”
“我是张越。阿苓不见了。”
张越的语速极快,他反应过来话音就全部落下。
“你要么现在出现,要么永远别出现了。”
高绥视线清明,却感觉自己看不清片场所有景象:“她出什么事了?”
另一只手指挥琉南璃买票。
“你的粉丝找到了她家地址,她所有信息都被人肉了,你的超话里她的信息泛滥成灾,半天前的事,你别告诉我不知道。”
张越完全没有给他说话的缝隙:“好在现在消息都没了,但今天下午,就有人找到她家了,不过现在都是她爸妈住那里。”
“家算是全毁了,阿苓和她妈妈大吵一架,阿苓哥哥回他们自己的家后一直到十点钟都没有看到人,才反应过来阿苓将行李都带走了。打电话也一直没打通。”
张越的呼吸开始喘。
大概率是在一边找人一边给他打电话。
“粉丝的事,会找你算账。但是当务之急是找到阿苓。她肯定也没有联系你。”
高绥已经看完和苓璐的聊天记录,记录停留在下午。
【我刚睡着啦,等你下工,我们打电话。】
那时候还好好的。
“高绥,如果今天你回不来,那你以后都不要出现在阿苓的身边了。”
“你知道的,白月光一出,现任必输。我知道怎么让阿苓离开你,只是我一直没用而已。”
琉南璃的手指停在最后的支付页面,一脸紧绷的难以决断。
高绥的语气已经失了平衡,怒气外溢:“犹豫什么?定啊!”
“我会回来的,”他一边朝叉腰、脸色不悦的导演走去,一边对张越道,“你不知道我可以为她心甘情愿放弃到什么程度。”
薛苓璐被梦魇缠身,场景不断更换,被妈妈指着鼻子骂骚的客厅,白炽灯日夜扑满的医院……
她动弹不得。
直到一连串急促的手捶门的声音。
她猛然惊醒,睁眼,只看到橙黄吊灯晕开了一片浅淡的昏暗。
敲门声越来越急,还伴随她的名字。
她脚软不稳,一边虚弱地应答“来了”,一边朝门走得乱七八糟。
猫眼一看,是哥哥。
她的清醒回了三分。
拉开门,一个高大的身影直接扑满她,呼吸过分混乱。
她看到了哥哥身后还有两个警察。
他们和哥哥说了些什么,举手和哥哥简单道别。
她推推身前的人,百分之九十笃定,百分之十自我怀疑:“高绥?”
她被抱得更紧了。
鼻尖几乎全部陷入他的胸膛。
熟悉的气场,干净的气味。
紧张了一天的身体真正软下来。
她抬起双臂,环抱回高绥,再也不顾哥哥在场。
耳边轻轻响起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对不起。”
恋情最开始的很多时候,人并不理解爱人的对不起到底缘何,但他们选择接受,因为他们知道因为爱所以常感亏欠,所以对方才说出那句自己并不理解的对不起。
薛苓璐也一样。
走廊的尽头,电梯的前方,张越一身大汗,风衣在他臂弯里躺着,和他一样,静默无声。
薛苓璐的哥哥都不用扭头,就能看到他。
可他的妹妹偏偏真的没看到,和她的爱人相拥着进了酒店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朝张越走去,看了眼他怀中的风衣,只能挤出两句话消弭尴尬——
“这件外套,你之前买的时候也给薛苓璐买了一件,对吧,我记得是粉色的。”
“今天晚上谢谢你。”
酒店单人间里,薛苓璐窝在高绥温暖的胸膛前,侧躺看窗外黑漆漆的天。
他从后搂着她,握着她的手。
两人都在等着看天一点点亮起来。
“让你担心了。”
身后人没有回答。
“你不是在工作吗?”
“嗯,”终于听到他的声音,“我不敬业,甩开他们就来了。”
“薛苓璐。”
她余光后瞟:“嗯?”
他的下巴埋入她的肩窝,惹得她生理想笑。
“不要死。不要玩失踪。”
她的心弦嘣的一下,断了。
“高绥。我没有那样想。”
薛苓璐顿了下,解释:“我只是想自己处理下情绪。我觉得不必因为这点小事惊动你。”
“所以你就麻烦张越。”
额??
“是他打电话告诉我发生什么的。”
“关于你的事情、心情,什么都是他先知道。”
后一句话,他说得很小声。
像抱怨,但又想毫无信心的陈述。
“从高中就是这样,但现在我才是你男朋友。”
薛苓璐恍然大悟。
她理了理思绪,解释道:
“我能够处理好自己的情绪,而且我是个成年人,我知道你的工作多忙。所以我没第一时间告诉你。”
“至于张越,你知道的,这些年他对我家的事参与得很多。这一次,我没有跟你说,更没有跟他说。他之所以知道,应该是我哥找不到我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了。”
说到这儿,她沉默了一下。
沉默得有些重量。
她转了个身,面对他,一边玩他衣服上的纽扣,一边道:“我哥,算个好哥哥又不算。他总是喜欢责任外包。”
“我爸生病的时候,他将一切包给我,医生要见一次他,我都得求上三五天;”
“后来我爸好了,第二年我妈疑似。我哥第一反应是给我外婆发信息,说这件事。”
说到这儿,她一口陈年的淤血堵在胸口。
“幸好我外婆不会看短信,不过他又没有打电话去说喔,所以你说他考虑不到但又考虑到了喔。”
“那时候我在外地,是张越听我说了,主动就赶到我家,全程陪我妈等结果。”
“所以,我毫不意外,他发现我疑似失踪时,第一反应就是将找人的责任外包一部分出去,也就是通知张越。”
薛苓璐抓住他的手:“我相信如果他跟你熟了,他也会把责任三等分,分你一瓣。”
“高绥,我的家人都不是很有责任感的人。我怕我,也一样。”
太阳还没有升起。
她动作不熟练地往上凑,亲吻他的下巴。
一秒,又飞快挪开。
耳朵红热。
“但我没说并不代表我不需要你。更不代表我不喜欢你。”
她的眼睛和年少初见时一样亮晶晶。
“高绥。请用尽全身每一处每一丝的力气,用力爱我。”
她腮帮子鼓起来,红色从耳朵蔓延到脸颊。
她又凑上去,飞快地啄了下他的嘴唇:
“当然,你要知道我能行,我也会”
“不用。”他突然打断了她喜上眉梢的雀跃叙述。
“不用。”
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她脸上笑意渐渐褪去,手指虚落在他耳边,不明所以。
高绥包住她的手,温和地带着她按实他的耳朵。
他喉结滚烫:“你不用用力爱我,太辛苦了。你就随便,轻松地爱我。反正,”
“我会爱你。”
“像你说的那样,很用力地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