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背影微微侧过头，和一个女孩说话。沈星颖看着那张脸——确定是程深无疑。
女孩扎着马尾，穿粉色短袖，手里举着两杯奶茶，正把其中一杯递给程深。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嘴角还带着微笑，然后那女孩很自然的挽着程深的手臂，向商场更深处慢慢走去。
沈星颖站在扶梯上，扶梯在上升。她整个人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条缝，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把她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吹散了。她的手指用力扣住扶手，她忽然觉得好冷，商场的冷气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她指尖发麻。
她想起程深给她发的短信，让她在家别乱跑，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她居然真的信了，她以为他是关心她，居然是怕她看见吗？
吴婷还在旁边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发现沈星颖没跟上来。
她转头一看，沈星颖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吴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那不是程深吗？”吴婷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他怎么在这里？旁边那个女生是谁？”
沈星颖没有说话。
吴婷又看了一眼，这次看清了。
程深和那个女孩站得很近，女孩仰着脸冲他笑，他低头听她说话，嘴角微微翘着。吴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星颖，你不是说程深回奶奶家了吗？”
沈星颖的声音很轻：“嗯。”
“那他现在这是——”
吴婷意识到了什么，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她撸起袖子就要往扶梯下面冲。
“我去找他问清楚，看他到底什么意思——”
沈星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吴婷回头看她，有点惊讶：“星颖，你拉我干什么？这种人不骂他留着过年吗？”
“走吧。”沈星颖说。
“走什么走！星颖，你难道不想要一个解释吗？”
“吴婷。”沈星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走吧。”
她看着吴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像一颗星星，在一瞬间熄灭了所有的光。
吴婷的嘴张了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星颖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身往扶梯下走。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吴婷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快步跟了上去。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在沈星颖旁边，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沈星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这条路她走过千百遍，闭着眼都能走。
沈星颖回到家，难过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刘妈在厨房里听见门响，探出头问：“星星，回来了啊？”
“嗯……”
她没有说太多，径直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沈星颖掏出手机，想给程深发一条消息，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她来来回回写了很多字，编辑了很多，最后都全部删掉了。
她想，程深一定是有理由的，他一定会给自己解释的。
沈星颖等了三天，也失望了三天。
她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拼命想说服自己。那个女孩或许是程深奶奶家的亲戚，表妹或者堂妹，很久没见了，所以一起喝杯奶茶。也可能程深本来想告诉她，但临时出了什么事忘了说，怕她多想，所以没提。
第二天，程深发来消息：“我回来蘅阳了，给你看看我奶奶家的风景”。随后程深发了几张照片，是乡下很普通的田园风光，要是自己没看见的话，肯定会深信不疑吧。
沈星颖看着那行字和照片，心里莫名酸涩。
她盯着手机屏幕，把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试图从那句话里找到一点暗示、一点愧疚、一点他欲言又止的痕迹。但是没有，好像这三天里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回了一句，“真好看。”
程深又发来消息：“明天气温好像会降一点，我们要不要叫上吴婷一起去玩一玩（其实只想跟你去，但是吴婷那家伙肯定不愿意的吧）。”
沈星颖没有直接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蓝天白云，枝叶扶疏。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她觉得不正常。
她想到小时候爷爷跟自己下围棋，爷爷说：星星，如果你不知道对手下一步走哪里，你就主动出击，逼他露出破绽。沈星颖当时问，万一逼不出来呢？爷爷说，那你就知道了，你的水平和风格不适合跟那个人下棋。
那天晚上，沈星颖给程深回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城南河边那个亭子见，就我们两个。”
程深秒回：“好啊好啊！”
城南河边有一条旧步道，沿着河堤种了一排柳树。夏天傍晚有人在这儿散步，但下午两三点最热的时候，几乎没人。亭子在步道中段，木头柱子，顶上的漆掉了大半，但还算干净。
沈星颖到的时候，程深已经到了，他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他看见沈星颖走过来，肉眼可见的高兴，站起身朝着沈星颖挥手，活脱脱青春男大形象。
“星颖！”
沈星颖走进亭子，站在他面前，她看着他，忽然发现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是此刻她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此刻的程深显得那么陌生。
程深说：“你今天找我出来，是不是想我了？”
沈星颖：“……”
程深见她沉默，以为她不好意思开口，自己先说了：“星颖，我想你也应该看出来了，我们三年级就认识了，还记得吗？那时候我刚来蘅阳小学的时候就抢走了你一直霸榜的第一，后来你又超回去了，这些年我们一直是‘对手’，但你总知道我的心意吧！”
沈星颖的手指攥紧了，是的，从小学到初中，他们一直轮做第一第二，她当然知道程深对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但这么多年也只是发乎情，止乎礼，程深从未越界，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们以后会在一起的。
程深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喜欢你，很久之前就喜欢了，本来我们说好大学在一起的，但我很想说，我们高中就在一起吧。”
换做以前，她一定会感动得流眼泪吧，可是此刻她听到这句话，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冷。
程深以为沈星颖约他出来，是为了这个事情，兴冲冲等着沈星颖的回应。
“程深。”沈星颖开口了，程深胸膛开始起伏，他终于要听到那句回应了，“你真的去了奶奶家吗？”
程深的笑容顿住了，“啊？”
“我看见了。”沈星颖说，“那天在商场，你跟一个女孩在一起。”
她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刀，不锋利，但很沉。
程深显然没料到，没等到他想要的答案。这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沈星颖说她看见了自己和别人在一起了！
“你……你看到了吗？”
沈星颖都气笑了：“很意外是不是？因为在你的剧本里，我应该在家里躺着，不可能撞见你和别人在一起的吧！”
她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甚至带了哭腔。
“程深，你为什么要骗我？”
程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沈星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程深，你说啊，你随便说一个理由，说什么我都信，只要你说。
程深张了张嘴，他看着沈星颖，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就像是要说千言万语一样，可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我……”
沈星颖等了两秒，他没有再说更多。
她看着程深，他的眼神垂下去，艰难吐出一句：“星颖，对不起……”
沈星颖忽然明白了，程深根本就没什么好解释的，默认了一切。
她从小就是一个重感情的人，爷爷奶奶走的时候，她哭到站不起来，她六岁那年父母去美国的时候，她笑着说没关系，转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比谁都知道被抛弃是什么滋味，所以她对待朋友相当真诚，几乎是掏心掏肺，毫无保留。
可她也最恨欺骗，尤其是最亲近的人骗她。
沈星颖认命地点点头，后退了一步，绝望地说：
“程深，你好样的”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头也不回。程深站在亭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沿着河堤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柳树的阴影里。
沈星颖在角落里，在等程深追过来解释，可是她依旧没等到。
他没有追。
沈星颖极度失望走出河堤的时候，太阳正烈。她站在步道的出口，抬头看了一眼天，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去。
然后她走下台阶，拐进了回家的路。
程深不知道站了多久，盯着沈星颖离开的那条路，“不行，我不能说，为了星颖的安全绝对不能说。她恨我也没关系，只要她没事就好，我总会找到机会跟她说明真相的。”
从那天起，沈星颖再没有主动找过程深。程深后来发过很多条消息，打过很多个电话，她都没回。
后来中考成绩出来，沈星颖全市第一，程深全市第二，吴婷则是全市第四，他们都能上蘅阳市最好的高中——蘅阳一中，不出意外他们都会进入蘅阳一中实验班，那里是按照市排进去的，全市前三十都会去。
沈星颖经过那件事之后，再也不想见到程深了，她搜索了一下，距离蘅阳一中最远的高中是远海中学，那里生源质量和教学环境是全市最差的，封闭式管理教学，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沈星颖没过多考虑，瞒着所有人填了远海中学，吴婷和程深知道以后几乎要发疯，都在说她拿自己的前途赌气。
沈星颖回了吴婷，“吴婷，我没有放弃自己的未来，你要相信我，我答应你，我们会去上同一所大学的。”
沈星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时间已经半夜两点了，她努力清空所有思绪，强迫自己睡觉。
——
蘅阳，程深出租屋
程深同样也没睡着，他已经好久没见到沈星颖了，连她的声音也没听过了，他无数次想跟沈星颖说那件事自己是被逼的，却被自己生咽了回去。
“她不在，我是第一又有什么用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不能说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