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可以了吗?”
一袭黑色风衣、黑色牛仔裤的年轻人和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天桥中间,靠着栏杆。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瘦高,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西装男四十多岁,身材中等,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还长了一张好人脸。
从远处看,他们像一对父子。
“当然。”西装男把烟夹在指间转了转,没有点火,“我可是花了不少时间去查沈星颖的呢,她的家庭背景、成长经历我可是扒了个底朝天,本来想慢慢放出消息,一点点把她引到坑里去,没想到她自己知道了,倒省了我不少功夫。”
风衣男嗤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你倒准备得挺周全,不过你又怎么肯定沈星颖会和程深闹掰呢?不怕翻车吗?”
“我是不可能失败的。”西装男微微侧过头,看着风衣男,“程深我不太了解,但沈星颖我清楚。从小父母就不在身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爷爷奶奶一走,她的心理变得脆弱不堪,所以她把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试想一下,一个表面深情至极,背地里做出那种事,她还能相信所谓的感情吗?沈星颖这个人,生在那样的家庭,经历过那样的事,要强得很,骄傲又冲动。不过……她选择去远海这我倒是没料到,我本以为只会让她和程深产生隔阂而已。”
风衣男生沉默了两秒,眼里满是得意。
“看来你的确做了很多准备。”他说。
“比不上你。”西装男转过头来,目光平静,“你为了这件事,连自己的路都改了。这份心思,我很少在年轻人身上看到。”
风衣男生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栏杆上。他低头看着桥下的车流,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有些东西,杨言既然得不到,那就让它彻底消失好了。”
西装男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考虑加入我们公司吗?”他问。
风衣男生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不以为意:“喂喂喂!我可是有故事的人啊!”
西装男也笑了,笑容很淡:“谁都犯过错,你只是年轻气盛,做了点冲动的事,我们就需要你这样有血性、又专一的人,星途阅科很欢迎你。”
风衣男生看着他的眼睛,豪爽的答应: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伸出手,西装男把烟换到左手,右手握上去。
两个人的手在天桥的路灯下握在一起,像一对父子的剪影。桥下的车流还在奔涌,尾灯拉成红色的线,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西装男松开手的时候,笑容已经收了,他看着风衣男生,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沈星颖那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不怎么做。”风衣男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夜色。“一个小丫头而已,只要她和程深没交集就好,我还犯不着对一个普通女孩动手。不过要是那个程深破了规矩,我随时都能弄死沈星颖。”
西装男点了点头,他整了整领带,问了风衣男生一句:“你叫什么?”
“宋航。”说完以后,宋航扬长而去,风衣和头发被秋天的大风吹的格外凌乱。
——
蘅阳一中,实验班
数学课刚下,吴婷正趴在桌上消化最后一道拓展题。
那题是老师随手写在黑板角落的,说是给学有余力的人玩玩。吴婷向来对“玩玩”这种字眼没有抵抗力,算了十分钟,终于把最后一步推出来了。她把笔一扔,两只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畅快地“啊”了一声,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就在这个当口,程深从第三排走过来,站在她课桌旁边。
吴婷的懒腰伸到一半,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她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度。
“程大学霸找小女子何事?”
程深皱了皱眉:“喂,你也不用这么阴阳怪气跟我说话吧!我们好歹也是初中同学啊!”
吴婷没接话,低头翻开练习册,拿笔在一道变式题旁边画了个小星星,当他不存在。
程深站了两秒,压住自己的情绪,缓缓开口:“那个……星颖有跟你说什么吗?她最近好吗?”
吴婷的笔尖在纸上狠狠一划,那个小星星被划成了一道黑色的口子,她啪地把笔拍在桌上,抬起头来。
“你还敢问星颖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前后几排都听见了,有人悄悄回头,吴婷却不在乎。
“星颖好不好跟你有关系吗?你谁啊?我上次跟你说过了吧,别来找我问她的事,你听不懂人话?”
程深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插在校服口袋里。吴婷看他就烦,这种“你骂我我不还口”的样子,比跟她吵一架还让她来气。
“张雨柔。”吴婷偏过头,冲旁边一个女生喊了一声,“走,上厕所。”
“啊……哦……”
她把笔袋往桌上一甩,站起来就往教室外走,经过程深身边时,肩膀几乎擦着他的胳膊,但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张雨柔从座位上弹起来,小跑着跟上去。她是个方脸女生,眼睛很大,脑子里装满了年级里各种有的没的,她一追上吴婷就凑到她耳边,每个字都透着兴奋。
“喂,吴婷,你和程深认识啊?我看他好像经常找你啊!”
吴婷步伐很快,头也不回:“认识啊!以前一个初中的。”
“我嘞个豆。”张雨柔倒吸一口气,表情夸张得像在说一件了不得的事,“真羡慕你,跟又帅成绩又好的程深当过同学,他平时连表情都没有,倒是常去找你,你们是不是那种关系啊?”
吴婷的脚步顿了一下,又接着走:“能是什么关系?”
张雨柔又靠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了,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就是那种不可言说的酸涩啊,我看过的,小说里都这么写,表面互怼,实际上心里——”
吴婷站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张雨柔。张雨柔被她看得一愣,嘴巴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你……看我干嘛?”
“张雨柔。”
“嗯?”
“你是什么时候瞎的?”
“……”
张雨柔不知所措地眨眨眼:“啊?”
吴婷眼神变得冷漠,“你记住,全世界男人死光了我都不会看上那种混蛋男人的。”
吴婷说完,转身就走。张雨柔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慌慌张张地追上去,嘴里还在喊:“哎,我就开个玩笑嘛,你等等我!”
远海中学,高一一班
大课间
在做完“舞动青春”和聆听了一番校长说了跟没说一样的讲话之后,一班同学回到了班里,远海大课间三十分钟,做完早操回来之后还犹有余裕,这段时间让除了沈星颖和个别几个学生之外的人玩嗨了。开学有段时间了,一开始的生涩渐渐褪去,大部分学生都露出了原有的面目,该玩玩,该乐乐,尤其是交到朋友之后更是肆无忌惮,男生开始带魔方来玩,一个魔方传好几代,三阶、四阶、三角……络绎不绝,这可比书上的方块好玩多了。加上他们只在下课时间玩,所以老师们压根不知道这事。
女生们就更简单了,随便两句八卦都能聊到一起去,她们之间也有不少偷偷带手机进来的,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没人供出来。她们很清楚,一旦谁供出来了谁以后就别想在这个班里混了,还会被贴上“大嘴巴”的标签,更有甚者中午午休时等老师也回去休息之后,光明正大拿到桌子上来玩,监控形同虚设。她们的说话声也相当爽朗,青春期的女孩子们向来活力四射,说话声和笑声自然也控制不住的大。
沈星颖坐回座位上,她没有排斥这个环境。以前在初中的时候,班主任不准讲话、不准乱跑,老师们更是凶的不行,一到上课气氛就冷了下来,全班就像一个无情的学习机器,要不是自己还有点喜剧人的细胞,估计会抑郁吧。而远海不同,虽然很吵但是很有活力,说白了这并不会影响沈星颖的水平,既来之则安之,为什么不适当融入他们呢?而且沈星颖发现,这里的学生很有喜剧天赋,以前沈星颖自诩搞笑女,但是来到远海之后,才发现什么叫小巫见大巫,脑洞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章佳敏不算是那种特外向的人,一般情况下她也不会去跟她室友疯玩。她有自知之明,相比于那些室友,沈星颖更值得深交,毕竟,谁不愿意和成绩好的孩子在一起呢?她想好了,高二下学期就去租房子,远离那些只知道玩乐不上进的室友,抱着沈星颖这条大腿考上本科,开启崭新的人生。
章佳敏回到位置上,看到沈星颖罕见的没有拿资料直接做题目,只是拿出下节课的英语书摊开摆在桌子上,然后看着班上那一群人聊天和打闹,更难得的是沈星颖还被那群男生逗笑了。
“沈星颖,你也觉得这些男生很不务正业吧!”章佳敏好奇地问。
沈星颖回过神来,“啊?不务正业,为什么啊?”
章佳敏问出了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她一直想知道自己这群人在学霸眼中的分量和形象:“就是说,在你们这些成绩好的人眼中,是不是特别瞧不起我们这些人啊?在你们眼中,我们一定都只是智障和不学无术的人吧?我之前初中的时候,班上的第二名天天嘲笑我们班的倒数第一,说他是笨蛋一个,那个男生本来就很外向,但是一直被那个人说,最后甚至都不来上学了。所以,在你们眼中我们成绩差的人是不是很碍你们的眼?”
沈星颖不知道章佳敏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不如说自己从来都不会去思考这样的问题,“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沈星颖扶着额,看向窗外,“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就我来说的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都说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要是一个人正直又有趣,我想无论他成绩是好是坏都会有人愿意和他交朋友的。当然也不缺乏那种因为有了一点小成绩就去内涵贬低他人的人,这只是少数。很多时候我对班上基础不好的学生没什么意见,最多就是不社交,谈不上瞧不起和谩骂。”沈星颖看向章佳敏,邪笑着说:“在你问这话之前,我完全不知道你们眼中的好学生这么邪恶啊!”
章佳敏连忙否认:“不是的!不是邪恶,是人都会这么想吧!好学生看不起差生是很正常的啊!”
“你想多了,我对基础不好的学生没那么多想法,都只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不过,要是这个人品行低劣,自己不学好还不想让别人变好的话,这种人我很鄙视。”沈星颖坐直,毫无保留地跟章佳敏说着自己的想法。
“说实话我很不理解为什么要把那些学生叫做差生,他们只是基础不好而已,要是可以的话,谁不想做学霸呢?每个人都各有所长,每个人都是各式各样的动物,可是我们的考试就只考察爬树和游泳,很多人或许并不适合这样的方法。如果世界上每个兴趣都能开设考试并且全员参与的话,所有人都是爱因斯坦。只不过这条路已经被人走过无数遍,没有人轻易打破,也很难一下子做出改变。”
章佳敏看着沈星颖,像在看一个刚刚从书页里走出来的人。她原本以为沈星颖会说“还好吧”或者“没什么感觉”,那种礼貌但疏远的回答。她甚至做好了听到敷衍的心理准备,可沈星颖说出来的话,比她想象中温柔得多。章佳敏眼中的沈星颖此时已经镶上了一层金边,就跟圣人一样。
“你……”章佳敏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真的这么想?”
“嗯。”沈星颖把书合上,手搭在封面上,微笑看着章佳敏,“我家里人也算是知识分子吧!但他们从来没要求我一定要考第一。他们只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并且把它做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所以在我看来,成绩只是其中一种尺子,偏偏这个世界把它当成了唯一的尺子。”
章佳敏头一次听到这种解释,从小到大她只被灌输一种观点:学习是唯一的出路。她觉得学霸脑子就是不一样,眼界都开阔了。她一把抱住沈星颖:“沈星颖,我天,你真是一股清流,今天我妈来给我送饭,我昨天打电话特意给她说做两份,我一定要好好把你介绍给我妈!”
沈星颖听到章佳敏说她妈妈要来,眉头不易察觉的轻挑了一下,“你说,你妈妈要来?”
章佳敏松开沈星颖,兴奋地说,“是啊,远海虽然封闭管理,但也就是我们这些住宿生没办法出去,那些个租房子的可以凭借校牌进出。虽然我们出不去,但是父母可以进来啊!今天我要把你介绍给我妈妈,以后你妈妈来的时候也要介绍给我认识哦!能生出你这样的美女,我想阿姨她也一定很漂亮吧!”
沈星颖听到这话眼睛不经意向下看,眼里多出一份难以察觉的悲伤:“或许你要失望了,我爸妈是不会来的。”
章佳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