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颖来到远海已经有几天了，已经适应了远海中学的生活节奏。她发现这里的老师和学生都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弛感，和她以前在初中的氛围完全不一样，这些老师为了适应学生的节奏，讲的很慢很细，也很……简单，沈星颖干脆不去听非重点内容，更多都时候她都是自己一个人看书看资料，连头也很少抬，老师们都心知肚明，不会去刻意打扰沈星颖。
章佳敏就不一样了，她虽然有上进心，但怎奈何软件跟不上，数学课上一个小小的集合变式题就难倒了她，和游刃有余的沈星颖相比简直不要太反差。在课堂上过的提心吊胆的，遇到不会的问题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心里总是咯噔一下，要不是沈星颖好心在下面提醒，章佳敏恐怕会当场社死。
沈星颖偶尔听课，发现这里的老师虽然讲课很拖沓，但是并没有迎合所有学生，就像是筛子一样只讲给还想听的同学，剩余人几乎战术性放弃了。沈星颖很清楚这一点，教师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兼顾所有人，也不是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想上大学的。这也难怪，优胜劣汰嘛，远海中学大部分学生都是基础薄弱，抑或是根本不想学习的人，只有极少部分学生偏科严重和粗心大意才来到这里，这些老师想要争取的就是这些人。
沈星颖有的时候很同情这里的学生，就算是自己想要学习，在一个不好好学习的环境里，早晚也会把那点心气磨灭掉的。在晃了一会神之后，沈星颖又开始做自己的事，这和她没关系，自己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她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她翻开数学书，继续往后看，学习着远超现在老师讲课进度的内容。
下课后，老师刚走，其他学生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出去上厕所，要么就在走廊上疯跑，唯章佳敏还留意着上课的内容，她犹豫了一下，转过头来。
“沈星颖，这道题我还是不太懂，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她很小心，仿佛在问之前做了很多思想工作。
沈星颖看了她一眼。章佳敏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光。沈星颖原本想说“你去问老师吧，我在忙”，但话到嘴边，想起了那些老师站在讲台上对着空气讲课的样子，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沈星颖心一软，想着讲一道题而已，花费不了多少时间，“哪道？”
章佳敏把本子推过来，是一道普通的集合，沈星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种普通的题，远海的学生也会觉得困难，她没明说，只是耐心地讲，“因为B属于A，所以a-1要么等于……”
她讲的很细，丝毫没表现出不耐烦和居高临下的态度。
章佳敏看了几秒，忽然“啊”了一声：“我怎么没想到。”
沈星颖没接话，把笔还给她。章佳敏接过笔，又开始埋头算，最后总算是解出来了。
“哎呦不错哦！进步了。”她说。
章佳敏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沈星颖，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我看你来当我补习老师好了。”
沈星颖略笑笑，没回她，翻开自己的书继续看，但她貌似开始对这个陌生环境有了兴趣。
从那天起，章佳敏每节课后都会问她题。
一开始问得少，一天一两道，后来越问越多，有时候沈星颖还没把书合上，章佳敏的卷子已经推过来了。沈星颖一开始有点烦，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多简单问题要问。但章佳敏每次问完都会认真说“谢谢”，然后把解题过程抄在错题本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沈星颖有次扫了一眼那个错题本，愣住了，上面不只有她的题，还有章佳敏自己找的题，课外资料的也有。每一道都写了解题步骤和错因分析，字迹密密麻麻，有些页脚还画着小星星，大概是做对了给自己打的标记。
沈星颖忽然想起了吴婷，以前在蘅阳初中的时候，她和吴婷也常常一起做题。吴婷底子好，脑子快，很多时候沈星颖只要说一句“这一步换个思路”，吴婷就通了。不像章佳敏，一道题要掰开揉碎讲三遍，但章佳敏从来不觉得不好意思，每次弄懂之后都会笑得很开心，沈星颖也没有真正嫌弃。
两个人的底子差很多，但她们眼里的那种光是一样的。
沈星颖渐渐发现，给章佳敏讲题的时候，她自己的心也会静下来。那些她以为早就记住的知识，在给别人讲的过程中，忽然变得更深、更清晰。章佳敏会追问“为什么这一步要这样”，她必须从头捋一遍逻辑，有时候因为没什么逻辑，捋到一半自己也卡住了，不知道这种她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题怎么跟她讲。
章佳敏调侃，半开玩笑说：“你看，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嘛。”
沈星颖居然没生气，只说了句：“你话真多。”
但她确实变了，以前她讲题是讲题，讲完就完了。现在她会多问一句“懂了吗”，如果章佳敏摇头，她就换个方式再讲。有时候章佳敏实在理解不了，沈星颖就叹口气说：“算了，你先背下来，以后自然就懂了。”章佳敏就笑，说：“你跟我妈一样。”
沈星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她们渐渐成了朋友，吃饭都在一起。
有一次中午吃饭，章佳敏坐在她对面，嚼着米饭，忽然问了一句：“沈星颖，你为什么要来远海啊？”
沈星颖的筷子停了一下。
“就算不想去蘅阳一中，也有繁星中学啊。繁星比蘅阳差一点，但好歹也是重点，你来远海……怎么想都不太对。”
沈星颖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嘴里嚼着，心里也在嚼着。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跟人说过。章佳敏不是吴婷，吴婷太了解她，什么都不用说就明白，章佳敏什么都不知道，她得从头讲起。但也许正因为章佳敏什么都不知道，她反而可以讲，这件事一直是她心里的刺，她不愿意把旧伤疤扯出来。但既然章佳敏这么问了，时间也过去这么久，她干脆不掩饰了。
“因为一个人。”沈星颖说。
章佳敏的没停下吃饭的嘴，边吃边问，“因为一个人?你这样的学霸会交学渣朋友吗？因为这个人千里迢迢来到远海。”
沈星颖：“……”沈星颖无语了，她现在还摸不准章佳敏的脑回路，“不是的，是因为一个人在蘅阳我才不想去那里的，远海离蘅阳一中最远，只有这样的距离我才会觉得没那么恶心。”
章佳敏看到沈星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不悦，干脆不问了，看起来确实很在意，“这样啊！那我们不提了。”
那天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出现在脑海中，沈星颖极力想要忘记，最后干脆不想了。
她想让程深知道，她不是一个玩具，她在哪里都能发光，比他做得更好。
晚上下晚自习之后，沈星颖回到宿舍，她洗漱完，关了灯，也不看手机了，直接睡觉。谁承想脑子里全是白天章佳敏说的“你为什么来远海”，脑子里程深的脸和影子就像放电影一样冒出来，翻来覆去死都睡不着，程深说过的话一茬茬冒出来，像回声一样灌进沈星颖的耳朵，沈星颖捂住双耳，却没有任何效果：
“嘿！沈星颖，这次我是第一哦！”
“不是吧，沈星颖，我已经连续三次没考过你了！你是怪物吗？”
“沈星颖，我们周末去爬山吧！”
“星颖，我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你呢。”
“星颖，等到大学，我们就在一起吧！”
“星颖，对不起……”
沈星颖几乎要疯了，嘴里碎碎念：“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骗子……他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可是，青梅竹马七年的感情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忘记，就算换个地方，程深的影子还是像幽灵一样袭来 ，思绪再次回到那个阴郁的下午。
那天她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天文杂志，刘妈在一旁刷着手机，怕打扰到沈星颖，还戴上了耳机。沈星颖家这栋老房子是爷爷奶奶留下的，三层小楼，在蘅阳老城区，不算最贵的地段，但面积大，安静。在沈星颖爸妈去了美国之后，每月按时打钱回来，数额绝对足够沈星颖挥霍。
刘妈是沈星颖爸妈走之前请的，那时候刘妈四十出头，在纺织厂下了岗，经人介绍来沈家做保姆。她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缝，沈星颖很喜欢刘妈，她一生无儿无女，丈夫早年因病去世，之后就一直一个人过，来沈家之前，她在好几个雇主家做过，都做不长。到了沈家之后，她没再走过。
沈星颖坐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程深的消息躺在屏幕上：“我回奶奶家一趟，最近天热，就别出去乱跑了，等我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畅玩。”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看着杂志，因为爸爸妈妈的原因，沈星颖对天文也有很强烈的兴趣。
约莫是下午两点多，吴婷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又急又兴奋：
“星颖！快陪我出来逛街！新开的甜品店，我请你！”
“不要，天太热了，我乏得很。”
吴婷一听这话，开始撒娇，语气变得黏人又肉麻：“你都在家窝三天了，一个人待着干嘛？你最好了嘛星颖，难道你要看着你闺蜜我长蘑菇吗？还是说你要准备和程深那个死装男去哪？”
“你哪来那么多阴谋论，程深又不在我身边。”
沈星颖犹豫了一下，倒也不是完全是因为程深，她确实不太想出门。但吴婷在电话那头吵得不行，说不来电话就不挂了。她想了想，就去一会儿，买杯奶茶就回来。她站起来回房间换衣服，刘妈关心问：
“这么热的天还出去？”
“嗯，就一会儿，跟吴婷去。”
刘妈没再拦，只说了句：“记得带伞。”
沈星颖应了一声，火速换好衣服出了门。
不过是六月中旬，蘅阳却早早热了起来，沈星颖穿着白色T恤衫和牛仔短裤，马尾高高束起，看起来又美又飒。
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吴婷一见到她就扑上来挽住她的胳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吴婷今天穿了件嫩黄色的短袖，配一条白色短裙，完完全全是一个元气少女，沈星颖有时候很佩服吴婷，因为她精力实在充沛。
“走走走，三楼那家甜品店，我等了好几天了！”
她拽着沈星颖往扶梯上跑，连蹦带跳的。沈星颖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却没有不高兴。吴婷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能把她的情绪拎起来，自己则像一只不肯出门的猫。
甜品店里人不少，吴婷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一口气点了四份不同的甜品，摆了满满一桌。她自己吃一口这个，舀一勺那个，然后拿勺子敲着沈星颖的碟子催她快点吃。
“你尝尝这个，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这个芒果班戟也巨好吃！”
“你别光喝水啊，来一口这个，就一口——”
沈星颖被她塞了一勺芒果班戟，奶油甜得发腻，芒果倒是很新鲜。吴婷看她咽下去了，高兴得拍手。她凑过来给沈星颖拍照，说光线好，不拍浪费了。沈星颖拿手挡脸，吴婷就把她的手拽下来，说“你长这么好看不拍照天理难容”。
吃完甜品，吴婷拉着她逛了楼上楼下好几圈。女装店试了五六条裙子，吴婷穿一条就转一圈问她好不好看。首饰柜台把新到的样品挨个试了一遍，最后也没买，但柜姐态度好，吴婷走的时候还冲人家摆手说“下次再来”。路过化妆品柜台，吴婷顺手拿了一支口红，拧开抹了一点在手背上，偏头往沈星颖脸上比了比，说这个色号你涂肯定好看，然后塞进包里说送给你。
沈星颖说不要，吴婷就硬塞给她：“拿着，别废话。”
沈星颖拿着那支口红，没再推。吴婷就笑了，又挽住她的胳膊，她最喜欢沈星颖了，吴婷认为她要是男的还有程深什么事。
逛了将近两个小时，商场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吴婷终于心满意足，说要不去楼上餐饮区看看晚上吃什么。沈星颖点点头，两个人往扶梯口走。
路过二楼的时候，沈星颖的目光随意扫过旁边的店铺。她看到一家奶茶店，门口排了几个人，她的视线从那家店扫过去。
然后她又仔细看了一眼。
她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很熟悉，那件白T恤她太熟悉了，是她上个月在网上挑了很久的，左边胸口有一个很小的刺绣，是一颗细碎的星星。她当时把链接发给他，说“这个好看”。两天后他就穿着它出现在她家门口，问她好看吗？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程深……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