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伏地叩拜三次后,才起身对林讷行肃然道:“别人当然不行,但你不一样。”
他回到了上首坐下,目光里露出悲悯:“林小友,你的令信是否曾经失而复得?”
“是又如何?”林讷行佯作不解道,“这难道竟与大祭司所言‘天命’有关?可它在时虽让我常能化险为夷,但我所涉之险亦多从它而来。我数次所承之痛,亦是因它而起。”
大祭司道:“天命者承继神力,向来以血肉为舟,以痛楚为楫;历经‘蜕骨焚心’之劫,方能接引神兽垂顾。小友昔日之苦,正是来日之阶。”
林讷行将放在茶案上的手收回了袖中掩藏,声音轻似在自语:“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
她凝视着透窗而入的阳光,眸中映着的浮尘光斑忽明忽暗。
忽然,林讷行两手交叠成礼,微微抬眸看先上首:“大祭司能否详说?”
大祭司见她果然动了心,便以指尖在茶盏边沿轻点三下,一边以蛊虫暗中传讯阿月伪作海神,一边将卜测结果对林讷行说来。
祠中正堂内阴影中无声亮起一道银蓝鳞光——正是阿月。
阿月接到传讯后,五指如钩直扣入海神雕像后心。
她右臂顿时有数层鳞片如刀锋逆生,割破了白布衣袖。
她染血的指尖抹过石像眼眶,竟使得它沁出来一股靛蓝泪液,顺着她臂上伤口浸入了血脉中交融扩散。
她的眼眸愈发湛蓝,如潮汐般交叠着嘲讽与悲怒。
看着翻卷变化的血肉,她竟低笑出了声来,将剧痛碾碎成了风息散入空中。
大祭司面上愈发慈和:“小友莫急,且听老朽慢慢道来......”
其实金性坚顽,本不怕火炼;且金火虽然相克,但若有造化一至,必然可以称奇。
然而当初门客在用邪法强行剥离雀令之时,就使得林讷行的灵根也受到了损坏。
再加上被一分为二的雀羽令信一旦合而为一,便会不自觉地侵蚀借用火性灵根修补自身。凡灵之火,哪能与神兽之火争辉?凡灵之金,又如何禁得起神火煅炼?
既是有了灵根裂痕又修了仙,如林讷行这般修为低下又不常动用灵根属性,还尚可以承受;可将来若要结成金丹,便需得全力运作灵根,必然会使得金折火熄——
纵使勉强结成金丹,渡劫之时亦必定会是丹毁人亡之局。
闻得此言,林讷行脸上血色倏地退去,灵魂深处似又有灼热气息在肆虐,让她在沉默中掌心掐出一道血痕;但此次却有玉珏的冰寒之息与之共舞,将其瞬息安抚下来。
——金折火熄?丹毁人亡?那也得先把海神岛上的巫蛊清理干净了,她才能死得瞑目。
沈谦语眼底雷光乍然沉寂如渊,看向大祭司的目光如刃,似想要剜出他的心来看看到底是何颜色。
但从玉珏处传来的信息告诉他,大祭司所言或许字字非虚……
——果然,阿行还在瞒他。
他的指节猝然绷紧,听雨剑鞘上剑纹暗涌,又被他按回死寂——他在此时还不能打草惊蛇。
但他周身三尺内的空气却骤然一寒,就要凝成冰碎,幸好陆玉韬给的符箓足够强悍,先一步截住了他失控的灵力,并将这隐秘的变化尽数消融于无形。
大祭司袖中蛊母嗅到林讷行身上传来的腥甜血气,兴奋得立时就要追逐而去。
然而广袖中的枯瘦指尖却悄然窜出了一道细针般的黑雾,将一滴精血无声贯入了蛊母口中,使得它顿时餍足蜷缩。
他不露声色地品了几口灵茶,静静等待林讷行将神色平复如常后,才接着将余话娓娓叙来:“是以,林小友唯有以神力重塑根本,然后焚金毁火,才能挣得生机。虽需承受抽髓煅魂之痛,但总好过丹劫便身死道消。”
林讷行闭了闭眼,拳头紧握到指节发白。
——若果真是这样,她也只能期待自己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
“若这真是神兽的考验……那我这些年受的苦,岂非早该换来百倍报偿?”她齿间溢出半声哽咽,又迅速化作冷笑,“所以,神力本就是我应得的。”
大祭司道:“确是如此。”
林讷行松开了指节,同时也舒展开了眉目,抬眸向上首诚心发问:“大祭司既知我有死劫,何不劝我直接放弃修行?又为何偏要选在祭祀之时授我神力?”
大祭司捻了捻干枯棕黄的胡须,仍是十分耐心回答她的问题:“老朽初见林小友时,便知你心志坚毅,绝非甘于凡俗之人。且小友身负神兽之择,心性定然非同寻常。”
林讷行于是拱手道:“多谢大祭司为我解惑。”
大祭司又笑道:“祭祀之时,海神力量最强,便可以借着信仰之力——”
“大祭司,这些话不必说了。”她冷声打断了大祭司的话,又歉然道,“实不相瞒,昨日我与师兄几人无意间听来了一些不好的传言。因此,大祭司说海神将为我接引神力……我不知以它的状态是否真能做到。”
大祭司见到她的眼里似有疑虑,但果然也藏着几分贪求,忽然轻轻勾起了嘴角。
阳光透过轩窗,照得他朝里的另一侧面庞愈加晦暗不明:“小友可知,轻信谣言者往往难承神恩?”他又慈眉一笑,“若小友愿相信老朽,待明日祭祀后,自会明辨真伪。”
林讷行亦是冷然笑道:“就算传言是真的也无妨。”她将目色藏在了光影中,“若果真能够取得神力,便是付出再多也是值得。”
似想到了什么,她脸上忽然有了几分小女儿情态,低声叹道:“师兄他待我太好,真想将他一直留在身边。”她再次抬眸看向大祭司,眼里含着深意,“若师兄他将来……想必大祭司见多识广,必然有办法可以帮我。”
大祭司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道:“如此看来,林小友已然有了觉悟。”
他将沉木杖往地上一顿,便起身从上首缓缓走下来,来到了她面前:“林小友可否揭开茶盏,将茶水倒去?”
林讷行依言照做。
只见大祭司将手掌轻旋,便有一道白光划过掌心,随即一股泛着诡蓝幽光的猩红血流便注入了茶盏之中;迅速注满半盏后,他收回四指往伤口上一抚,掌中便再了无痕迹。
——“海神平日无法于常人面前现身。林小友将此杯饮尽,便可暂时取得我巫族血脉之力,不仅能够得见海神的真实模样,还能够与之对话三次。”
林讷行垂眸凝视着盏中那如同活物般游走涌动着的血水,抬手便将碍事的发丝别至耳后。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眼见一抹霜樱纹路在其颈后衣领下一闪而逝,而她伸手就要去触碰茶盏,她的肩上却倏然一凉,似雪夜松枝坠下的一滴冰露,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经脉里。
是沈谦语想要阻止她。
她的神识余光掠过空无一人的身侧,面色不变,而是站起了身来平视着大祭司:“希望大祭司能够信守诺言,说到做到。”
说完,她便端起茶盏,将之一饮而尽。
不到三息,林讷行便忽觉体内气血逆冲,眼前景象亦如被搅浑的潭水般扭曲变幻。
她抬眼往大祭司看去,就见那张布满沟壑的面容在扭曲的视野里泛成了灰色的旋涡。
林讷行踉跄地扶住了桌沿,识海里已经听见从自己的血液中传来了窸窣的蠕动声,而身上也似有万千虫蚁在同时啃咬着血肉。
她的眼中不受控制地流出泪来,声音颤抖:“这是……血蛊?”
大祭司方才曾感应到有一丝陌生的净化之力转瞬即逝,但他袖中的蛊母却传来反馈,确认了子蛊已经顺利进入了林讷行体内,便只得将其归咎于是朱雀之力在干扰。
“林小友说错了。”他转头望向窗外仍旧明媚的天光,皱纹里堆砌出了悲悯,“巫力是连接凡躯与神力的唯一桥梁,便是祭祀之时,小友亦当再次承受。”
“原来即便是林小友这般的天选之材,也无法对巫力全然适应。”他忽而叹息道,“如此说来,此次祭祀能否顺利达成也还是未知……”
林讷行强撑不住,跪跌在地上。
她整个人蜷缩着,指尖深深扣入了手臂,却仍是咬牙坚持道:“我会挺过去的,但愿大祭司到时不会让我失望。”
大祭司回头俯视着地上身影:“既已服下神引,便请林小友自行适应了再往正堂去……可莫要让海神久等。老朽还有事要忙,就先不打扰了。”
他眼角一挑,接着道:“为保明日祭祀顺利,酉正之后,祠门便会彻底关闭,小友可要把握好时间。”
说罢,他的鞋底便避也不避地径直碾过了她散落的衣角,大踏步退出了侧室,并禁止其他人再入海神祠。
在门外驻足确认室内的挣扎动静渐弱后,他方才满意离去。
——神兽之力?终将为他所用,作为巫族重临的踏脚石。
而屋内。
林讷行紧咬着下唇,内视到自己的心脏正为无数诡蓝蛊丝所缠绕,而蛊丝的末端延伸至了虚空,与祠堂中的某处产生共鸣。
——想来,这就是大祭司控制信徒的媒介。
蛊丝缠心的剧痛中,她神魂中的赤金火光将诡蓝污血灼出焦痕,却反又被更多蛊丝绞紧缠附。
一缕冰寒灵力突然顺着她腕脉流入四肢百骸,锁住不断蔓延的蛊丝。
沈谦语刚要将她的痛苦分到自己身上,却被阻止。
林讷行蹙眉反扣了住他的手臂将他手掌攥入手中,传音道:“阿语,信我。”
她眸底赤红金光一瞬隐现,唇角微勾:“我正愁到时恐会漏掉大祭司的污浊之力,没想到他竟就主动送上了门来——届时沿着血蛊溯源清秽,正好。”
沈谦语的顿时灵力一滞,冰雷灵息在两人交握处如星子溅落。
他眸中似有雷云翻涌却又霎时间归于平静,终是将灵力收敛,沉默为她拭去脸上泪水。
林讷行想起方才饮血之事,还是有些泛恶心,但更觉悲戚的是:那些曾被血蛊蚕食的魂魄,被控制的岛民,以及海神,就是深受其苦——甚至比这更深。
她盘坐起来,在沈谦语的帮助下将异血逼至掌心一处,调息恢复。
一符将烬,沈谦语指间灵力明灭,第二张隐身符悄然更替。
他仍是隐于暗处,跟随林讷行踏入正堂。
堂上的海神雕像低眉垂目,林讷行探袖封印玉珏,预期中的海神共鸣却并未出现。
她蹙眉凝神,识海中忽传来沈谦语的声音:“海神应该在地底十丈之内,但被其他力量压制住了。”
眼见遁地符无法使用,林讷行便四处观察寻找起是否存在机关。
忽地,她发觉背后似有一道阴邪目光在盯着自己,但转头时却并未发现踪迹,便将神魂禁符瞬息从袖中取出,并指射向了其所在方向。
只见禁符金光所落之处虚空骤然扭曲,一颗坑坑洼洼的脑袋被迫显形。
它颅顶凹陷,蛆虫般的灰白长发黏连着脓血,眼球灰浊,其中两簇幽绿鬼火急剧收缩。
——“这是……魍魉?”
然而未及二人动作,眼前形势就又迅速发生了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