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被林讷行识破,立刻便有一丝银蓝光芒自其背后穿心而过。
其身躯随之爆裂开来,钻出条生满倒刺的幽蓝蛊虫。
随即银蓝巫火却是从魍魉体内喷涌而出,顷刻便将魍魉和蛊虫尽都自内而外焚为灰烬。
林讷行皱眉看向巫火来源,只见一个妙龄女子正凭空而立,而其右眼周围覆着银蓝色细密鱼鳞,腰部以下亦是闪着银蓝光辉的鱼尾。
——“你又是谁?”
——“我是海神。”
林讷行看了眼旁边的雕塑,转而又将视线投向人鱼:“敢问阁下,为何容貌与这海神像毫不相似?”
人鱼摆了摆尾巴,从容将鱼尾收起,并化作双足落地。
她语声淡淡:“我的确就是海神。”然而她的湛蓝眼眸中却透出一缕深色,“你为何要来这里?”
林讷行与她交换了眼神,电光石火间,便已心知各自皆有谋算。
林讷行看向方才魍魉出现又消失的那片虚空,问道:“方才那只魍魉……”
人鱼道:“这里还有很多。”她接着慵懒道,“不过是些用来盯梢的傀儡,防着有人接近真相。”
林讷行道:“原来如此。”她拱手试探道,“听大祭司说,海神明日将为我接引神力,不知可否验证?”
“你这问题问得可真奇怪……”人鱼轻笑着,缓步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
她随意地把手搭在林讷行肩上,正要说话时却忽地一顿,眼尾银蓝鱼鳞也微微震颤——她嗅到了血蛊的气息。
在人鱼凑近的瞬间,林讷行感觉到有些不适,就要避开,但未料这一接触却让她的神魂有了波动。
虽然十分微弱,但与昨日在迷雾中所遇同源——是海妖。
她深深看了人鱼一眼:“原来是你。”
“也不全就是我。”人鱼回望着林讷行的眼睛,忽然附到了她耳侧,气息森冷,“你怎么敢呢……”
林讷行很快便反应过来她所指的是什么,平静道:“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而后生。”
人鱼的五指在林讷行肩上用力扣紧,下一刻却又突然把手收回,负手转身:“你既有所求,我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却见她忽地将指甲刺入眼尾鳞缝,头猛地往左一偏,便狠狠扯下来一片银蓝鱼鳞。
血立刻沿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直流了满面。
她将带血的鳞片放到林讷行手上,冷声说道:“去找它吧!”
林讷行手里收紧鱼鳞,略一思忖,又从袖中取出来一张传送符塞到她手中:“他会死,你得看着。”
人鱼刚欲开口讥讽,却忽地一怔:当年,阿渊也是这么告诉她的。这次的结局会否不同?若是真能亲眼见着他死……
她将符箓收下,向林讷行郑重一礼:“我叫阿月。能为你们争取一刻钟时间。不过,若是你们失败,岛上之人便再无第二次反抗的可能。”
林讷行亦回了一礼:“接下来,便拜托了。”
她自然知道,阿月一旦暴露,明日东边部族的计划便会被打乱。
——但好在还有陆师兄他们,定会见机行事。
有了阿月的鱼鳞,林、沈二人无需破除祠堂禁制便能直接遁入地底,到达禁锢海妖之处。
为了再多争取些时间,他们还是先隐身避开了傀儡守卫,待到和海神取得联系后再行图谋。
与此同时,客舍之内。
陆玉韬霍然起身:“该我们行动了。”
他将两个纸人抛给温蔚,指尖灵力一闪,便已将并指拈出的传送符瞬间燃尽,令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温蔚捏着手中轻飘飘的纸人,心道:这是几个意思?
——“罢了,按他们的速度来算,二十息后我便动身。”
东南山顶,霜樱家的茅屋前忽地荡开一阵灵光。陆玉韬身形甫现,见两人都在,便直截了当道:“老头儿,你家霜樱得跟我走。”
闻言,霜樱阿翁浑浊的双眼陡然瞪大,手背青筋暴起,一把就抓起了靠在墙边的鱼叉。
这鱼叉尖上锃亮如雪,分明是才刚磨砺过不久。
干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欲向这频频失礼之人投来教训,却在出手前被一只纤细的手拦住。
——“你是,林阿姐的朋友。”
霜樱的话语有些断续,声线也尚显虚浮,显然是多年不曾说过话所致。
她望向陆玉韬,生涩的嗓音里透着一丝希冀:“你们……要救海神了吗?”
陆玉韬道:“正是。”
霜樱看向阿翁,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纷飞:“阿翁,我跟这位阿哥走。”
老人眼中蓄着浊泪:“阿樱,你走了,阿翁怎么办呐?阿翁往后......往后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霜樱抬起手,用粗布衣袖轻轻拭去老人脸上的泪水:“阿翁,你不是说过,我们的祖先就是在霜樱树上结的果子吗?”
她颊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涡,安慰道:“阿樱若是不小心死了,将来也会化成霜樱树上的果子。阿翁不要难过,要好好活着,等着阿樱回来。”
霜樱没再多劝,转身便背起一篓刚摘下的霜樱花走向陆玉韬身旁:“阿哥,我们走吧。”
老人踉跄着追出两步:“阿樱!”
陆玉韬抬眸瞥了眼这位涕泪纵横的老人,淡淡道:“你家霜樱未必会死,别急着哭丧。”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霜樱阿翁,手中鱼叉脱手便向陆玉韬狠命掷来。
然而陆玉韬瞬息便扣住了霜樱背篓化作流光往东岸而去,鱼叉便只刺穿了两人于空中留下的残影,随后深深没入砂土之中。
族人们见又是个修仙者现身,身旁还跟着霜樱,纷纷停下了手中动作惊疑不定地向其望来。
一个精壮汉子立即飞奔去报信,而几个孩童躲到了大人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头张望。
陆玉韬也不跟他们废话,开门见山道:“带我们去见族长。”
霜樱的露面让族人们放下了不少戒心,加之陆玉韬的装束符牌与昨日那二人如出一辙,神色又格外凝重,族人们也不敢怠慢,于是引着二人往族长所在之处行去。
很快,陆玉韬便见到一人显然装饰不同,且周围人都对其敬重有加,便知定是族长,在其开口前便道:“现在就布置火油,行动提前了。”
族长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祭祀不是在明日吗?而且现在还是酉初,大不利!”
陆玉韬道:“无碍。”
他将数张传送符和数块灵石递给族长,肃然道:“速去速回。献祭之事,用不着兴师动众,霜樱随我同往足矣。”
霜樱闻言,也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坚决。
陆玉韬又从袖中取出卷轴,并指以灵力自卷中往海边一引,顿时便现出了一艇飞舟:“妇幼即刻撤到舟上,稍后自会有人接应他们离开。至于其他人,你们自行安排撤离。”
他逼视族长的双眼威慑道:“成败在此一举,成则皆生,败则皆死!”
族长被其所利落果决的言行所慑,手里扣紧了符纸灵石,忽然目光一定,振臂高呼:“为了海神!”
——“为了海神!”
——“为了海神!”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中,族长迅速指派几名青年分头行动。
见此处已经安排妥当,陆玉韬又将一张传讯符交予族长:“万事俱备后即刻传讯。”说罢,他便带着霜樱,直奔阵眼而去。
却说林讷行和沈谦语二人因为鱼鳞而顺利进入禁制之下,刹那间,她便感受到一股十分强烈的神魂波动。
她伸入袖中迅速将玉珏封印解开,重新覆住自己的神魂,才循着沈谦语从乾元锅感应到的令信气息指引,一同来到海妖被囚之处。
当那道熟悉的黑色锁链映入眼帘时,林讷行的瞳孔便骤然一缩。
锁链上扭曲的符文明灭,仿佛随时会将她的神魂再次拖入魔域深处。
虽然她早就从霜樱口中得知巫族与天外之人有所勾结,却不料巫族用的却是这种办法囚“神”。
锁链上每一道纹路都使她的神识产生了幻痛,身体因本能的抗拒而僵在原地。
“阿行!”沈谦语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渡去灵力,却被她反手一拧强行截断。
林讷行紧咬着牙关,眼里恨意滔天,低声颤道:“这种锁链,和天外之人所用如出一辙。”
她突然猛咬了一口舌尖,以实在的疼痛将识海翻腾的黑暗记忆生生逼退,只化作眼底最锋利的刃芒。
海妖本已因长年苦痛而陷入了沉睡,却被熟悉的血气蓦然惊醒;沉重的眼皮缓缓掀起,将一对湛蓝竖瞳缓缓锁定了二人方向。
它恍惚间还以为是阿月到来,待神识稍清,才辨出来者正是昨日它所传信之人。
“你们来了……”它的声音在二人识海中响起,“我现在还无法送走你们……要等子时……”
林讷行心头一沉,眸光却愈发清亮坚定:“我们没有多的时间,等不到那时候了。稍后我将接引全部因果,需你与师兄为我护法。若是丹劫不至,师兄便会引动雷暴符,届时你要助他……”
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若终究功败垂成,我便祭炼天地,将你我共毁——你可愿意?”
沈谦语指节泛白,却终究沉默,亦未曾使得听雨发出半分剑鸣。
海妖竖瞳收缩成线,感受到身上恶蛊猛地在它骨髓中啃咬蚀啮,却是轻声叹道:“幸甚至哉……”
林讷行眼神一定,目光与海妖与沈谦语二者交汇片刻,便微微颔首道:“我们这就开始吧。”
她先将安宅符交予沈谦语贴上阵旗,展开灵气护盾封锁地底空间;又另取了一张于自己周身布下三尺禁域,唯余沈谦语可以靠近。
待一切就绪后,她盘膝而坐。
随着最后一个吐息归于平静,所有杂念便如潮退去。
林讷行沉息闭目,将解厄符以两指并于额前:“厄运如潮,吾身作舟;劫火焚烬,天命自酬。”
清泠符语回荡于幽冷宽阔的地底空间,而其灵力沿着符文游走,逐渐从符箓中逸散点点金光,先照覆在海妖身上,再洒在守祠的阿月身上,最终如涟漪般层层漾开,向海岛四处蔓延而去。
金芒已起,沈谦语再无忌惮。听雨剑铿然出鞘三寸,冰雷剑阵便如天罚降世,使得祠下所有傀儡守卫瞬间灰飞烟灭。
远处大祭司突然被袖中蛊母暴起噬咬,猛然便攥紧了袖袍驱使蛊虫传令。
然而令讯却如泥牛入海,与阿月、海妖的联结也尽数断绝,大祭司便立刻反应过来定是阿月背叛了他,而林讷行也侵入了地底囚牢。
——“阿月……林讷行……”
他的面容依然慈爱祥和,一身形容气度无不在彰显着他仍是那个海神岛上最为强势而不可冒犯亵渎的存在。
枯瘦的手指轻抚过蛊母颤抖的背甲预备施力,却又让他发现散布于各处的子蛊气息竟然也在接连消失。
苍老面皮微微抽动,青黑血络亦在他两侧额角突突跳动。他眼底倏然泛起了毒蛇般的冷光,同时喉间亦是挤出来几声嘶嘶冷笑。
——“好啊,好得很。”
这还是千年来第一次,事情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