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我没事。”沈谦语轻笑着将血迹拭去,便将人按回了胸前。

他的掌心轻轻搭在她颈后,灵力便如涓流般渡入她经脉。

熟悉的冰霜气息让她浑身一僵,肆意翻涌的情绪皆被其强硬地压回了心底。

“阿行,”他低声叹道,“不要一个人冒险……至少让我陪你一起。你早就不再是一个人,无需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林讷行在他的怀里缩了缩。

感受着这实实在在的温暖体温,她终是冷静下来,将自己的底牌向他一一道来。

她微微仰头,踮着脚蹭了蹭他的颈窝,轻声道:“所以,我未必会死的,甚至还可能因祸得福呢。”

——又在说谎。

沈谦语低头将前额与她相触:“口说无凭,阿行可敢将神识与我相渡?”他温柔注视着她,“我敢。”

林讷行眼里泛起波澜,却是笑说:“我不敢。”

她垂眸道:“阿语,有些事,仍是太痛;有些事,我也太恨……”她又抬眸看他,“我是不是不像个修仙者?好些事情我明明在先前放下了的,为何它们还会不时跑出来作祟?”

沈谦语轻手盖住了她的眼眸,缓缓道:“阿行,修行之路是问心,而非忘情。世人皆具有贪、执、妄,但对此做出的选择却大不相同。斩贪、斩执、斩妄,本就是修行的必经之路,无论仙凡。”

他将手往旁边拂去,果然看到一双清澈而未染三者半分的眸子。

他指尖轻颤,似压抑着某种汹涌情绪;唇角勉强牵起,声音却沉得发涩:“阿行,可有几人敢像你这般为无关之人舍命?你究竟是人,是仙,还是神?”

林讷行的目光顿如雪后初霁,莹莹白光在她眸中流转。

眼前景象旋即变得悠远,天地间似独余了她一人。

只听她平静道:“天性,人也;人心,机也。我非他人所执,我只是我。”

话音一落,周围无风自动,竟是灵气成旋,从她天灵灌顶而入,在其体内奔涌不息。

赤红金光自她神魂透体而出,时隐时现,连带着她整个人身上亦似有点点星光汇聚。

她闭目垂首,感悟着这纯正的天地之气,竟是进入悟道之中。

世间万物,皆于她心中倏然生长又瞬息湮灭。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沈谦语被其所感,一时亦有所悟。

听雨剑在鞘中铮鸣如龙吟,剑意激荡间,他指尖已不自觉地并为剑指掐诀,却又猛地压下了这股冲动,将其攥紧成拳收回——此刻岛上危机四伏,容不得他半分恣意。

他迅速布下阵旗,将此方划出屏蔽结界;又取下乾元锅,放大至将此房间完全覆盖。

这还是沈谦语第一次如此使用乾元锅,出乎意料的是,在封闭此地空间后,其内部竟还呈现出星辰异象。

凌霄宗诸弟子都会在教习院璇玑殿内初习《星经》,故而他虽无法详细解读星象,但也可略作观之。

此时完整星图为茫茫白雾遮蔽,他仔细分辨了一下,依稀只能看出是个离火之卦。

他循着卦象所指望去,星芒垂落之处,赫然指向海神祠中的青木之气。

——“难道,这便是生机?只是不知,这火到底是族长的火,还是阿行的火……”

另外的两人被这房内的情况惊动,本欲立刻前来察看,却又见灵气波动骤然停止,便在房中暂时静待。

陆玉韬收起刚画好的一叠符箓,轻笑一声:“看来还不算太笨。”

他又往天上随手抓了抓,将方才从隔壁房中溢出的灵力瞬间掐灭。

至于他口中的“不算太笨”指的是谁……谁承认就是指的谁。

数息之后,灵气流动霎时一静。

林讷行缓缓睁眼,眸中含着的莹润白光边缘嵌着一圈赤红金色,于流转间尽都逐渐沉入她的眼眸深处。

她看向眼前正观星象的沈谦语,却并无动作,整个人好似稚童一般茫然而无所知。

沈谦语发觉她已经从悟道中醒来,但看起来似还未回神,便轻声唤道:“阿行。”

简单的两个字,却如石子一般撞入了林讷行的识海,牵起阵阵涟漪,将她拉回此时此刻。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直至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才终于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来处。

她伸手投入了熟悉的怀抱,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阿语。”

沈谦语接住了她,指节在她手臂上微微收紧。

他眼里已有了一丝笃定,声音却同样压得极低,附耳问道:“阿行的雷,可否让我来引?”

林讷行抬头看他,尽管神色间有些疲惫,但也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嗯。”

待两人将元气恢复,已是次日巳初。

沈谦语将乾元锅和阵旗收回,这才和林讷行一起出门,与陆、温共同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林讷行还是得提前去大祭司处与之周旋,如此才能获得天时地利。

只不过不再是她一人,沈谦语会隐匿身形气息和她同去。

陆玉韬和温蔚负责在外策应,若海妖到时能够将他们中任何一人送走,便立刻往宗门处传信;若都无法出去,则见机协助东边部族行事,或前往散修处护佑岛民。

陆玉韬将昨夜所绘的符箓分给几人,又拍了拍沈谦语的肩膀悄无声息地勾走了一丝灵力,神色得意道:“给你的这几张可比其他的值价,你可不要浪费了。”

他冷冰冰的传音却在沈谦语识海中响起,“那个老家伙不会察觉到的……最底下的一张符是留给阿行的,非绝境不可用之——你自己看着办。”

沈谦语将符箓捏紧,但也只是道:“多谢。”

陆玉韬哼笑一声,又眼含担忧地去关心林讷行,翻来覆去地叮嘱她一定小心、不要冲动之类的话。

林讷行微笑道:“知道了,陆师兄。”

待到未正,林讷行和沈谦语便口含霜樱花瓣,从客舍出发前往海神祠。

而在出门前,沈谦语便用了陆玉韬给的隐身符隐去形迹,暗中护卫。

林讷行这个时候去与大祭司碰面,相信他不会过多怀疑。

就算祭祀前夕巡逻护卫有所加强,但此次祭祀因为有她的出现,大祭司对祭祀的各项流程与各处准备必然会更加重视。

届时他要忙着查漏补缺,便是分身乏术,偏偏他又有阿月于祠中监视各处动作,想来会暂时放松对海神祠内的警惕,正好可以为她二人的潜入创造时间。

即便他们暂时失败,也足以留出缓冲时间,或待海神依约将他们送出,或待明日借族长之阵伺机反攻。

二人离开后,温蔚问道:“巫族难道不会察觉客舍少了人?”

陆玉韬闻言展开了右手拳头,露出来一个用符箓叠成的小纸人。

这纸人身上的符文怪异,似还会跟随外围灵气波动而变化,内部则是他方才从沈谦语身上勾走的一丝灵力在假扮着原身的存在。

他懒懒道:“有这个便足够隐瞒半天了——再说了,祠中也会有人帮忙瞒过去的。”

温蔚道:“陆师兄现在的样子,似乎和在林道友面前大不相同。”

陆玉韬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凝视着她道:“你的来历我清楚,但看在你没有作恶的份儿上,暂且饶过你。”

温蔚没有反驳他话中的暗示,而是面色平静地接着道:“我实在是不知林道友身上有何特殊之处,竟能让巫族对她如此不同寻常,而你们似也都十分相信她。”

她又问道:“你似乎有能力解决这里的问题,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去冒险?”

陆玉韬眼睛一眯:“你觉得对付巫族很容易,还是说要解决一个半神很容易?若碾死几只虫子就能解决问题,海神岛上的困局不会延续至今日。”

他神色间似既有忧虑也有怜惜:“阿行虽然修为太浅,但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

他突然把话头一转:“你来自那个地方,对那边的手段应该很熟悉吧?巫族和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你不知道?”

温蔚笑道:“我如何能知道这些?我始终都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

陆玉韬嗤笑一声,不再理她。

沉默半晌后,他又道:“你若知情识趣,就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讲起我和阿行的事。否则,恐怕是你自己先有大祸临头。”

温蔚道:“这我自然明白。不过……你真的不会插手吗?”

陆玉韬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道:“我相信阿行。”

温蔚道:“原来如此。”

她眸色一暗,心道这三人倒是比曾经的她和友人都要幸运——至少都能得到自身看重之人的信任。

林讷行一路来到海神祠前,果然无人阻拦,倒是哞哞方才问她为何来此,显然对此事尚不知情。

她抚到袖中玉珏温度,定了定心,便在祠外寻人通报大祭司。

大祭司见她只身一人,问道:“林小友是自己独自前来?”

林讷行拱手答道:“我今日来,只是还有些疑问想要请教大祭司。至于明日祭祀之时,师兄会陪着我前来。”

大祭司定定打量了她一会儿,见她神色始终无异,才带着她进入祠堂侧室

依然是在设好了茶盏果盘之后,两人才正式开始谈话。

大祭司抿了口茶,淡淡道:“不知林小友如今是何想法?听说,昨日你们便已经找到了所求灵植?”

林讷行的目光与他对峙半晌,却是坦然陈明来意:“我想见见海神。若大祭司先前所言非虚,想来可以替我引荐?”

大祭司微笑道:“若林小友诚心,老朽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又疑惑道:“不知林小友为何提前要拜见海神?”他目光微敛,“实不相瞒,自小友登岛那日起,海神便愈发躁动。而就在今早,老朽才去安抚过祂……”

他的视线又凝回了林讷行身上,若有所思。

林讷行也不避他的审视打量:“不瞒大祭司,我至今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竟能到如此天大机缘。虽说我的确受过令信祝福,但大祭司所言神力之事实在是荒诞不经。自上古至今,世间何曾有听闻过有人因为一个小小令信就能获得神兽之力?”

她忽然垂了垂眼眸,指尖摩挲着座旁茶盏缓缓开口:“不过我昨夜打坐之时恍惚似坠入梦境,竟见火海中有青龙腾跃……不知是我走火入魔,还是说预兆不详?”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在说完后便立刻抿紧了嘴唇,似是在后悔失言。

大祭司从椅中噌的一下站起了身,自上首踉跄往前走了两步后便忽然跪地望天,神情激动道:“这是神兽启示啊!天佑我巫族!天佑我界众生!”

林讷行眼睫微颤,茶盏中的茶水也因手抖而漾出了半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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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玉
连载中泠木浅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