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蔚接着道:“你无非是想着能够暂时安抚他们,以免打草惊蛇。但无论你是否承认,早在你看到霜樱和霜樱花的瞬间,巫族便足以怀疑我们的登岛意图。”
林讷行自责道:“是我疏忽,今日不该对哞哞说已经找到——”
“林道友。”温蔚打住了她的话头,“不只是你们接触了传承特殊的霜樱家,我与沈师兄进入东边部族的事同样足以引发警惕。如此两相关联,他们所产生的疑心如何还能被轻易打消?”
林讷行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微抿了抿唇后,便抬眸看向几人:“无妨。既然东边部族说巫族内部会有人策应,我便去提前接触接触,探清虚实。到时我们里应外合,总好过如那两位前辈般被动。”
温蔚见她如此坚持,只好咽下了未尽之语,不再插话。
从岛上形势来看,若寻不到其他破局之策,她们的选择实已所剩无几。要么玉石俱焚,要么殊死一搏。
陆玉韬刚要插嘴,沈谦语却抢先一步道:“我跟你一起。”
林讷行忽感觉到嗓子一紧,心里也微微抽疼。
——他们未曾真正面临过,如何能知道她对真仙手段的忌惮?让她一个人冒险,总好过一群人去送死。
然而她的面上却仍旧平静,甚至不闪不避地直视着他的目光,反驳道:“大祭司只说不会拦我,你们去必然会被拦住。”
沈谦语斩钉截铁道:“我不相信。”
陆玉韬见这二人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哼”地一声便扭过头去。
相视片刻后,林讷行避开了沈谦语的目光,转而对陆玉韬道,“陆师兄,你可有需要绘制的符箓?不如我们先回房各自准备一下。”
陆玉韬回眸看她,奇道:“现在想起我这个师兄了?”他打趣道,“我可以有,也可以没有。阿行想要我有,还是没有?”
林讷行:……
她压抑着情绪,认真道:“以我如今的修为还画不了隐身符和定身符,但若是明晚潜入海神祠,这两种符箓必然要用到——不如陆师兄帮我们绘制几张?”
事实上她此前有攒下一些,这时不过是找个借口好独处。
陆玉韬翻了翻袖中储物袋,神情无辜:“还真被你说中了,这两样符都恰好没有——毕竟我是没做过贼的。”
“那就拜托陆师兄了。”林讷行又对另外两人道,“我就先回房准备去了,剩下的我们明日再谈。”
说罢,她便独自起身离开。
林讷行回到房内,刚要顺手关上门,便觉被一道突然出现的阴影笼罩。
沈谦语站在她门外,身上收敛不住地散发着一股霜寒之气,而他的眼底也似有雷光在暗涌。
林讷行垂眸不去看他的眼神,却又在视线下移的瞬间瞥见了他那如玉般的指节正死死扣着剑鞘,虎口处还有她昨日留下的牙印。
她的眼里顿觉被刺伤,低声道:“我确实是还有符箓要准备,阿语你在旁边的话,我会分心。”
沈谦语声音发涩:“我竟不知,从何时起,你连我也要防备。”
林讷行咬了咬舌尖,声若蚊蚋:“我有些事没想清楚,想一个人先静一静。”她抬眼看向沈谦语,神色无助,“阿语……我求你……”
沈谦语轻声道:“我会一直守在门外。”说完,他便抱剑转过了身去。
林讷行立刻将门“砰”地一声关上,又憋着口气泄愤似地将门窗施了好几道封禁术法才肯罢休。
她看着从门上透过来的影子,眼神里无意识地露出了几分迷恋,轻声呢喃着“阿语”,却在指尖将要触及那道虚影时蓦地把手收回。
她猛地背过了身去低低喘息着,只把玉珏从袖中取出来攥在手里仔细摩挲,一边咬着唇低头思索着。
从海神和她的接触,以及之前大祭司对她说过的话来看,她的神魂异样非是天道惩戒所致,而是朱雀令信造成,而灵根受损亦是因为……
——令信?
她猛然醒悟过来,不只是巫族和之前的天外真仙在企图利用她,送她入凌霄宗的伊此笙,甚至连令信本身,或许都是把她选做了应命承劫的祭品。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无所求”与“有所求”得归其位?
她的心底忽觉一片冰凉,然而玉珏传来的气息又在不断试图安抚着她的情绪。
——世间哪有这么多的巧合在?
“莫非,连你也是……”她闭眼叹息着将玉珏贴近心口,感受着爱与恨、喜与悲的浓浓交织。
半晌后,她从袖内取出被宣纸层层包裹的符箓,眸光定定地将符文描摹了数次后,终是将翻涌的心绪平复了下来,又将之重新整齐叠好放回。
她唯一能有所求的,向来只有自己。
此地虽未聚煞,然而人心中早已生邪煞,盘桓不灭。
而今林讷行能够想到的破局之法,便是借解厄符炼化煞气接引因果,随后强行结丹引来九天雷劫,将此地不详之气涤荡一清。
如此既不会伤及普通民众,也算了结了海神的心愿。
它虽被岛上子民背叛,但知道他们亦是受了蒙蔽——连它自己都未曾踏过此劫,它也无法强求这些子民能够例外。
更何况,至今还有不少真心敬奉它的子民。
林讷行往桌面上铺开符纸,不是再仅以灵力绘符,而是将自身精血同时注入抚元笔尖。
——若要将全岛及海妖千年所历之厄运引至己身,非此不可。
她的神魂肉身皆已沾染神兽气息,纵使本非神体又尚无神力,亦可取之一搏。
眸中一缕赤红金光瞬息闪过,她又另绘制了一张雷暴符:若是丹劫无法引来,那她就只好用此符内制雷霆,外引天劫,协力破坏此地禁制。
即便没有朱雀之力,海妖这个半神,在她接引苦厄后也足以助她一臂之力。
至于到时可能会承受的痛苦……只要她的意识始终有一丝清醒,此计便或可成。
再是无法,她便只剩下以自身所有祭炼天地这一条路能走了。诸邪不死,她亦不敢灭。
——倒要看看这雷劫,究竟落是不落。
林讷行心想,自己既然能以神魂祭法在魔域中逼退天外真仙,没道理在这岛上就不能以献祭全身来对付巫族,纵然所处环境天差地别,可所要对付的人又何尝没有云泥之分?
所谓巫族,不过是窃神之蠹,纵使和真仙有所勾结,但只要还在界内,就必然要受此界天道制约。
所幸霹雳符她平时便攒下不少,如今倒是不用再重新绘制。到时只需以她心头之血浸染,便可让这正气之雷将一身灵力尽数点燃,从而与海神共毁。
——她的血……唔,若是这些蛊虫和宗内那只一样,想必会喜欢的。
她眼里的赤红金光亮得灼人,其中的光彩却隐隐闪烁着癫狂;而她唇角竟也似有若无地勾起了一抹轻笑,似是在期待着暴雨裂云将带给她的痛苦之愉悦。
——想利用她?来试试吧。
绘完所需符箓,林讷行稍稍松了口气,抬头便见沈谦语还在门外,一动不动地仿若门神一般。
她的心神恍惚了一刹那,一时竟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
等她终于回过神来时,却见门上禁制已被人破解,而沈谦语就站在她的身前。
林讷行本还维持着执笔绘符的姿势,被这情境一惊,右手不禁颤抖了一瞬,手中符笔立时便坠到了桌上。
她慌忙要去捡起符笔,忽又想起来沈谦语曾见过她绘制解厄符的过程,便又急着去收起符箓。
却不想沈谦语挥袖打去了一道灵力将门窗反锁,随即便将她整个人拉入了怀中。
沈谦语见她此时的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在她后心一划,便将自身精血引渡入她体内。
林讷行眼里泪滴一瞬滑落,哽咽道:“阿语,你是不是都知道?”
沈谦语道:“是。”
林讷行悲哀道:“你是故意来接近我的,是不是?你也和他们一样,因为我的令信,要来利用我——”
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摇着头低声嘶哑道:“你对我好不是你愿意的,而是为了让我甘愿去赴死而设下的陷阱,是不是?”
沈谦语无奈道:“不是。”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却更施了力道将人紧紧按在怀里,像是在按住自己同样濒临崩溃的防线。
林讷行的这番话直扎在了他心口上,但他却无法苛责,连叹息都舍不得来再惊动她。
他如何能不知道,他的阿行才是那个更需要被安抚的人。
或许是她曾遭受过太多背叛,才会对他说出这样诛心的话来。
她一个人承受了太多,以至于将孤绝视作平常,却不明白这样的想法和行为才最是伤人,如同黥面刑刃般一寸寸刻进人骨血,烙上他神魂。
他的喉头发哽,声音也有些沙哑:“阿行,你忘了我曾对你说过的话了吗?”
他接着道:“我愿为阿行黄泉引路,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不管别人待你如何,从一开始,我便对你别无所求,只愿你此生安然。你要赴死,也得在我之后。”
林讷行埋首在他胸前,抱紧了他。
自得知此地真相与自身所受命运捉弄后一直的隐忍,在此刻无边的温柔侵袭之下,终忍不住化成了滚烫的泪水,将眼前人的衣襟沾湿一片。
她抽噎着哭诉道:“阿语,可我不愿意……我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个你……我不要你死……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的!”
沈谦语轻抚着她脑后,眼里满是心疼。
犹豫了片刻,他终是微微松开了她,低头虔诚地吻去她濡湿睫羽上的晶莹泪珠。
“阿行,我是答应过你,但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准备孤身赴死而毫不作为?”他低声自责道,“在魔域时,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苦了。”
林讷行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
沈谦语捧着她的脸认真道:“若非我的失职,你后来也不会……现在更不会出现在这个岛上,你也不会如此不信我——早知如此,我不该和陆玉韬抢。若是由他单独带着你,定然不会让你遭遇现在这样的危险,更不会让你有了搏命的想法。”
林讷行猛地摇头道:“不是这样的!”
她用力眨了眨眼挤走眼中余泪,努力地试图看清他的样子,怒道:“沈谦语!我不准你这么说!”
沈谦语被她这话气笑,喉结滚了滚,忽然垂眸轻轻啄了啄她被咬出血痕的下唇:“……阿行终于正常了。”
林讷行眼睛倏然瞪大,捏起拳头狠狠锤了锤他后背。
无怪乎她此时的反应会这么大,二人平素除了私下搂抱之外,还未曾有过如此逾矩的时候。
不料沈谦语闷哼一声,唇角便溢出一丝血来。
林讷行此前从未见过他受伤的样子,第一次见却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她的小小动作所伤,不由得手足无措,惊慌道:“阿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