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因为在诅咒落下以前,我就是大祭司。没有事先察觉到仙盟的诡计暗算,的确是我的失职。”大祭司神情悲愤,“可人心叵测,久守必失。”

“小友可知亲眼看着数代族人受苦却无法解决的痛心与无奈?”他的眼神中再难掩凄凉,“且我寿限将至,若不在此前解除诅咒,不久后世间恐怕再无巫族。”

林讷行神色间似有动摇,却仍是抿着唇沉思不语。

见状,大祭司收起了方才外放的情绪,转而道:“以我之能,只能在这些孩子刚出生时便立刻打下封印阻止其巫力觉醒,但至多也只能庇护他们安稳长至弱冠。

“且我早已力不从心,这些封印如今都在逐步失效溃散……等到巫力完全解禁的哪一天,他们都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纵然身死,灵魂也不能得入轮回,而是永世不得解脱……

“方才带你们去客舍的哞哞,便是其中一个天生巫力的孩子……林小友,你可忍心?”

听到这一问,林讷行心下微叹;虽知是无礼冒犯,她却仍是开口质疑道:“不知大祭司可有证据?”

只见大祭司抬手在空中一画,果然依言召现出了一幅幅旧日情景:一个个年轻面孔凄厉哀嚎着,面容扭曲且形销骨立。

一开始他们眼中还有痛苦与挣扎,直至后来满是绝望与空洞。

指节在身体和墙壁上抓挠出了血迹,甚或是因此折断后虚软垂吊,额头也在数次碰撞后腐烂塌陷,但也都无法阻止骨髓与魂魄源源不断所遭受的双重折磨。

林讷行不忍再卒看,索性转过了头去。

但她低垂的眼眸、紧咬的下唇和紧绷的手臂,无不在泄露着她对此事的震撼与怜悯。

大祭司收起空中的影画,沉默片刻后方才道:“仙盟本想彻底掌控镇厄塔,却不知没有了巫族守护,镇塔力量便将不断减弱。如今灾厄多发,已是浩劫再至的前兆。”

他深深地凝视着下首这个始终不愿表态的人:“我族——不,整个九州的仅存希望,便是你。”

林讷行目光微闪:“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大祭司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林小友何必妄自菲薄?”大祭司目光如炬,缓步走到了她面前,“为了应对数千年前的那场浩劫,神兽亦是付出巨大,甚至因此衰弱至今。”

他挥舞着手中法杖,凭空召现出另一幅幻象:伏卧在残焰中的火红巨兽周身赤焰时明时暗,似将会随时陨落。然而祂的目光却依旧坚定有神,竟似穿越了时空,直直落在了林讷行的身上。

林讷行心中巨震,当即站起身来拱手相拜。

拱握的指节被她收紧得发白,只因神魂中那股本已微弱的波动霎时又变得猛烈了起来。

——莫非是在提醒她什么?

这次的幻象却只不过仅仅出现了一瞬间,便在空中消散。

大祭司又从袖中滑出一卷铭文古拙的残破骨简:“此乃巫族遗典,千年前便预言将有朱雀传人承劫运而生。”

只见那骨简中缓缓浮现出一缕赤金光芒,微微颤动着朝林讷行的方向缓缓延伸,似在应和着她尚且还沉睡着的血脉之力。

林讷行被这光芒吸引了心神,果真感受到灵台深处有着相似的存在与之共鸣。

大祭司道:“这便是神兽对你发出的召唤。林小友若还是不信老朽之言,可以自行查验。”

林讷行勉力平复了内心的波澜,却没将那卷骨简接过。

“我……果真的是神兽选中的应命者?”她犹带了几分犹疑,垂眸低声道,“即便如此,晚辈不过一介筑基修士,又如何能够担此重任?”

大祭司见她不接,便将骨简卷好收回袖中:“所谓天命,本就不在修为深浅,而在于血脉与机缘。”

他肃然道:“你的灵根受损,实为神兽本源带来的血脉蜕变与其相冲所导致。若不及早疏导、接纳神力,迟早会危及自身,甚至祸及身边亲近之人。”

林讷行心头猛然一颤,她的确从未想过自己的灵根受损竟会与神力产生关联。

——若大祭司所言非虚,那她灵根受损的根源,恐怕正是那枚已经消失的朱雀令信。

大祭司长叹一声:“就算不为我巫族众人,林小友也要为界内安危想想。”

他接着道:“浩劫之下,无人可以独善其身。你那位师兄颇有天人之姿,若因劫难而陨,岂非可惜?林小友本可阻止一切的发生,若是袖手旁观,待到生灵涂炭之时,你当真能够承受?”

林讷行一时哑然,竟有些迷茫和不知所措。

“大祭司的指点,晚辈自当慎重思量。”她将翻涌的思绪暂且压下,抬眸直视大祭司,“但大祭司既然要我相信,总该拿出些真凭实据,而非只是虚无缥缈的幻象和片纸只字——”

“比如,那神力究竟从何而来?”尽管她面色强作镇定,然而这有些发颤的声线却泄露了她的心底并不平静。

大祭司抬步走回了上首坐下,才缓缓道:“林小友可还记得此处是何地?”

林讷行道:“是海神岛。难道……”

大祭司微微颔首:“届时将由海神接引来神兽,并为你赐下神力。”

“天命虽定,但抉择仍在人心。若是林小友在深思熟虑后决意相助,便亲自到这海神祠里来寻我,不会有人再阻拦于你。”他又提醒了一句,“此事关乎界内存亡,还望小友能够谨言慎行——既为苍生计,亦为自保。”

沉默良久,林讷行轻声问道:“若要接受神力……具体要做什么?”

大祭司道:“三日之后,林小友只需在祭坛接受神祝便可。之后解除诅咒、稳固镇厄塔等事,老朽自会从旁指引。”

见林讷行仍是游移不定,他无奈道:“罢了,林小友似是与你那位剑修师兄情深谊厚。若是小友实在不放心,祭祀之时,他也可以随你一同前来。”

“不过,为防干扰祭祀与神降仪程,他只可于祭坛十丈之外护法。”大祭司道,“如此安排,小友可还满意?”

林讷行的眼神柔和下来,对大祭司垂首感激道:“多谢大祭司体谅。”

但她突然又道:“若是晚辈执意拒绝呢?”

大祭司神色未变:“眼下为了避免有外人不敬祭仪,岛内已然禁止出入。若小友实在不愿相助,自可在海港开放之后自行离去。”

“只是不久这世间将再无巫族,镇厄塔亦会土崩瓦解。”他目光苍凉,“往后这方天地的安危,就只能仰仗心思各异的所谓修仙宗门,和那些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的凡灵众生了。”

林讷行心底一寒,便道:“此事终究太过离奇,还容晚辈再缓一缓。”

大祭司知她心下已然松动,轻手抚了抚长须,淡声道:“嗯,去吧。”

林讷行于是拱手一礼,恭敬拜别。

待林讷行和温蔚二人离去后,一位妙龄女子突然自隔壁缓步而入。

她的右眼周围闪着妖异光泽,仔细看去,才发现竟是覆着银蓝色的细密鳞片。

女子指尖轻叩着手臂倚在门边,漫不经心道:“那两个金丹修士倒是警觉,至今都未曾踏出客舍半步。”

她斜睨着屋内的大祭司,眼尾鳞片也随着讥诮笑意微微翕动:“看来你这番不过是在白费口舌。”

大祭司眯起浑浊的双眼,道:“不急。”

就在这时,他枯瘦的手掌上白光一闪,倏然便有无数狰狞蠕动的黑纹争先显现。

他抬起手掌神情冷漠地瞥去一眼,突然收紧了五指将黑纹碾碎成腐气,才接着道:“祭祀之日,便是它最虚弱之时。届时不论那丫头愿不愿意,将她强行带来便是。”

他的眼里露出阴狠,面上却勾起了笑容:“这副容器可比那孽畜强上千百倍,待到神力渡尽,我族的千年筹谋便功成在望。”

女子却嗤笑道:“你既说她能获得纯净神力,又怎么能确定她在承续后能像那海妖一般任你摆布?”

她的眸中蓝光骤亮,似由恨意凝成的眼刀直直射向了大祭司:“她再怎么说也是真正受过神兽祝福的人,你当真以为她——”

女子的话还未说完,便见大祭司袖中突然窜出了一道黑雾将人束缚着悬在了空中。

大祭司脸色阴沉地盯着她:“你想找死,也要看看时候!”

屋内的茶盏果盘尽皆被他的动作震碎,瓷片落地的脆响使得本就被言语激怒了的人脸皮一抽。

黑雾贪婪地抽取转移正苦苦挣扎着的女子体内巫力,眼见她的面色迅速转为苍白,又“咚”地一声将人狠狠拍在了墙上。

旁边挂着的灯盏勾落了她眼尾的几片银鳞,她却只是闷哼一声,便撑着手臂支起身来恨恨地望向那人。

只见她眼尾渗出的血丝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唇角也溢出了一股黑血。

大祭司缓缓起身,抬步慢慢从上首走到了她身前。

“阿月,你难道忘了,你身体里流淌着的是巫族的血?你忘了阿渊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他的面目忽而转为慈爱,“还有哞哞,那可是你阿姐唯一的血脉,你难道忍心看着他将来跟你一样?”

随着他的一步步追问,阿月眼里的恨意逐渐被越来越浓的恐惧所代替。

她猛地偏过了头去,再不敢直视他。

大祭司枯瘦的手掌落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抚摸,却使得她浑身颤抖起来。

——“你好好听话,不要再像阿渊一样让我失望。”

说完,他便收敛了神情拂袖而去;只剩下阿月独自含恨跪坐在阴影中攥紧了拳头,形似鬼魅。

尖锐的指甲划破了掌心,她却倏然勾起了唇角。

——“失望?”

很快,林讷行便与温蔚一同回到了客舍之中。

或是大祭司提前传达了指令,二人一路上都未曾再被巡逻队伍阻拦盘问。

见到林讷行归来,陆玉韬立刻围上前去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担心道:“阿行,你们刚才去了哪里?可有受伤?”他瘪了瘪嘴,“我本想去寻你,却被门外阵法挡住了。”

林讷行摇了摇头,浅笑道:“陆师兄,我没事。”

她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闭目揉了揉额头。

方才要仔细应付大祭司,还真是耗费了她不少心神;且此时禁符效力过去,也让她颇觉疲累。

见状,沈谦语默然将听雨剑收起,也不顾另外两人还在场,就径直走到了林讷行身后。

他的指尖在她两侧太阳穴只悬停了一瞬,便轻轻按上去,悄然将一缕冰润的灵力渡入。

林讷行身形微僵,但这安抚对她来说实在是及时良药,便只好垂眸低声道:“多谢沈师兄。”

冰凉的触感从额角蔓延抚慰着心神,她也顺势闭目向后微仰,无意间将发丝扫过了他腰间。

沈谦语指尖微微一颤,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缓。

温蔚垂眸掩去一抹了然的笑意,眼角余光却敏锐捕捉到陆玉韬的神情中似有几分复杂认可?

但待她定睛再看时,陆玉韬却已经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好似方才只是她的错觉,这人依旧对这两人的举动有所不满。

缓了片刻后,林讷行睁开双眼,已是恢复了清明。

她轻轻将沈谦语的手摘下,这才对几人正色说道:“三日后便是祭祀之时,我们要动手,最好在前一晚。”

顿了顿,她又摇头否定了刚才的提议:“岛内诸人实力深不可测,尤其是那个所谓的‘大祭司’。眼下只有我们四人,恐怕难以应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心玉
连载中泠木浅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