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习惯是铜墙铁壁,但有人偏要在上头开一扇窗。

莫莉是被雨声吵醒的。成都四月的雨细密绵长,打在桂花叶上沙沙地响,像谁在天上撒米。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床右边伸手——空的。被单凉得透透的,不知道空了多久。她睁开眼,床头灯还亮着,一圈昏黄的光落在她枕边。落地窗前,金俊坐在沙发上,面朝窗外,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窗外是雨,他看不见雨,只能听。

“金俊?”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嗓子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你咋个不睡觉?”

他没回头。莫莉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旁边。他穿着那件深灰家居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锁骨露了半截。客厅没开灯,雨天的晨光灰蒙蒙地从落地窗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她低头看他——嘴角长了一颗小泡,还没发出来,只是微微凸起的一点红,藏在唇角阴影里。

“你嘴角长泡了。”她说。

“嗯。”

“上火。你半夜不睡觉坐在窗边想啥子?”

他没搭腔。莫莉伸手把指尖按在他太阳穴上。他整个人僵了一下,抬手捉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开。动作不重,但很干脆。“不用。”他把她的手放回她身侧,松开了。

莫莉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腕,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白天,周管家介绍了一名帮佣刘姐,楼下厨房里刘姐还没起来。

莫莉泡了一壶的雏菊枸杞茶。她倒了一杯,加了一点凉白开,温温的,不烫。她端着茶上楼,推开门走到他面前。“雏菊枸杞,清火。你嘴角那个泡,喝两杯就好了。”

金俊抬手想推开,杯子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泼在她手背上。他感觉到了——她的手背在他指尖下湿了一片。“烫到没得?”他问。

莫莉低头看了看手背,把声音掐成委屈的调子,四川话的尾音软绵绵地往下塌:“烫红了。你看嘛——嘶,好疼。”

“柜子里有烫伤药。”

“你先把这个喝了。”她把杯子塞进他手里,“你喝了我就去擦药。”

金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停了。眉头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温的,根本不烫。“莫莉。”

“嗯?”

“这个茶是温的。”

“哦。”

“你说烫红了。”

“我冰肌玉骨,特别容易被烫。”

金俊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嘴角浮起来一点,很浅,但没压下去。“你这个嘴,成都火锅都没得你能烫。”

“多谢夸奖。”

“不是在夸你。”

“我听不出来。”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桂花叶上滴滴答答的。她忽然说,“金俊,你半夜不睡觉到底在想啥子?”

沉默了很久。她把话题咽回去了,站起来走到墙角,弯腰拨了两下吉他弦。这把吉他是她嫁过来的时候从公寓搬来的,靠在书房角落里落了好几天灰。

“我给你弹首歌嘛。我弹吉他还可以——莫笑,我朋友搞乐队的,我也会一点。”她抱着吉他坐回沙发上,试了几个音,手指在琴弦上拨出一段前奏。是一首老歌,她改了调子,把节奏放慢了三分。她的手指不算特别熟练,但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按得很实。唱完最后一个音她抬头看他,得意地问:“好听吗?”

金俊没回答。他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脸朝她的方向,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不好听?”她凑近了盯着他的嘴角,“你嘴角翘了。我看到了。”

“没翘。”

“翘了。你在偷笑。”

“我没笑。”

“你就是笑了。”莫莉站起来把吉他放回墙角。

她去倒茶的功夫,回来时看见金俊端起了茶几上另一杯——她之前喝过的那杯雏菊,杯沿上还留着她的口红印。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莫莉端着新倒的茶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走过去把新茶放在他手边,把那杯旧的拿起来自己喝了一口。“这杯是我的。”她说。

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赵成打电话进来时,是早上八点。莫莉走到窗边接起来,赵成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紫气东来》项目被截了,合同已经在走流程。陈凯那边的人。他是不是私下找过你?”莫莉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金俊,压低声音:“找过。发暧昧消息约吃饭,我没理。”“那就对了,”赵成叹了口气,“你不给面子,他就换人。”

莫莉没说话。赵成又开口了,语速快了三分:“茉莉,现在有个急活。老张病了,他手上有个翡翠定制设计没人接。小客户预算不高但人家等着要,你帮个忙。”莫莉说请了婚假,赵成苦笑一声:“咱们工作室快一个月没接新活了。你再不回来,下个月工资我都发不出来。”

莫莉挂了电话,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金俊。“我要回去上班。”

“好。”

“就一个字?”

“你又不是不回来。”他站起来,拿起盲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来的时候带碗冰凉粉,玉林那家。”

莫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不说“别去”,不说“陪我”,他说“带碗冰凉粉”。

婚后三天莫莉每天在家陪金俊,把花园里的桂花数了个遍。第四天她实在憋不住了。成都四月的太阳不烈,照在花园里暖烘烘的,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剩几簇挂在枝头还在没完没了地香。池塘里的锦鲤胖了一圈——她每天喂两回,把鱼喂得看见她就往岸边挤。

她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转身走到沙发前。“金俊,我们出去散步嘛。花园里玫瑰还开着,可香了。”

“不去。”

“就一刻钟。医生说晒太阳对你眼睛有好处——”

“哪个医生说的?”

“我编的。”

金俊把脸转向她,那个表情不是生气,是“你继续编”的耐心。莫莉挨着他坐下来,搂住他的胳膊,声音掐成又软又甜的调子:“老公——外面太阳那么好,你陪我出去走一圈嘛。”

金俊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你还是料学长吧。”

“我们领证了啊。”

“你老喜欢往外跑。”

“我还想跟你一起出去。”

金俊站起来,拿起盲杖往书房走。“你自己去。我有份合同要听。”

“金俊!”莫莉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朝他的背影砸过去。抱枕撞在他背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金俊头都没回。莫莉气得站在沙发边上,冲他的背影喊:“一天到晚拴在家里哪儿都不去!你自个儿呆着吧!”

她从衣柜里扯了条碎花裙子换上,对着镜子画了个口红。出门的时候在楼梯口遇到刘姐,刘姐正抱着一叠洗好的床单往楼上走,看见她换了裙子还涂了口红,眼睛亮了一下。“少奶奶要出去?”

“跟朋友吃个饭,刘姐。”莫莉在玄关换高跟鞋,“晚饭不用等我。金俊要喝银耳汤的话,冰糖少放点,他上次说太甜。”

刘姐目送她出了门,然后抱着床单继续往上走。走过金俊书房的时候停了一下——里面没传出平板电脑的朗读声,安静得像一间空房间。

有些东西比甜食更甜,比如一个嘴硬的人说出口的软话。

莫莉下班的时候,成都的夜已经黑透了。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红红绿绿的。她骑着共享单车从九眼桥往城西走,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火锅底料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甜里头透着辣。路过玉林路那家甜品店的时候她停下来,打包了一碗冰凉粉,多加了一勺红糖水,让老板娘另外装了一小袋碎花生。

到金宅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推开卧室门,金俊坐在沙发上,面前那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那碗凉粉,站在门口冲他扬了扬塑料袋。

“学长,冰凉粉。”

他的脸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又叫学长?”

“你要我叫的。”

莫莉走过去把凉粉放在茶几上,拆开袋子,把碎花生撒上去。“赶紧吃,再放就不冰了。”她在碗里舀了一勺送进他嘴里。

她凑近盯着他的嘴角:“好不好吃?”

“嗯。”

“我骑了二十分钟的车带回来的。”

“还可以。”

莫莉往他身边挤了挤,从他碗里舀一勺凉粉塞进嘴里。

窗外霓虹灯的光透进来,在他们脚边落了一小片暖光。莫莉靠进沙发里,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在直播间里盯了他大半年之后,最想过的日子。

“明天你下班,换条路走。玉林路口那个红绿灯,电瓶车多得很。”

莫莉转头看他。他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你咋个晓得我差点被电瓶车刮到嘛?”

“你刚刚自己讲的嘛,刚讲的。”

“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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