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是写在纸上的,日子是过在心里的。莫莉坐进那辆黑色奔驰的时候,成都四月的太阳正好从车窗灌进来,把她的红裙子照得发亮。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人——深灰西装裹着宽肩,白衬衫扣得一丝不苟,墨镜遮了眼睛,只留一截下颌,锋利得像雕像。从今天起,这个人是她丈夫了。
“哎,金俊。”她喊他。
他脸朝她偏了一下。
“你穿西装还怪好看的,”莫莉歪着头,语气像在夸一道菜,“比直播间里穿T恤帅多了。以后多穿。”
金俊没搭腔。莫莉又凑近了几分,胳膊肘差点碰到他的手臂:“你今天还没夸过我。新娘子坐你旁边,你连句‘漂亮’都舍不得说?”
“你缺这句夸?”他声音淡淡的。
“缺啊。别人夸一万句,不如你夸一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他没让嘴角继续往上走,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莫莉认识这个表情——他在直播间里切涨一块料子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明明得意,偏要板着脸。
“不夸,”他说,把脸转向车窗那边,“夸了你又要上天。”
“我本来就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儿,不用上。”
“仙女儿?”他转回来,“仙女儿在衣帽间偷看人换衣服?”
莫莉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力道还是跟猫伸爪子差不多,金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被她踢过的地方,又抬起头,墨镜对着她的方向,嘴角终于没忍住翘了起来。莫莉看到那个笑,心跳漏了一拍——她要的就是这个,他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的样子。
她从包里摸出戒指盒,打开,两枚铂金素圈。她把戒指抠出来,拉过他的右手往掌心里一塞。“帮我戴上。”
金俊的眉头拧了一下。“你自己没得手?”
“有,”她把左手伸到他面前,五指张开,无名指翘得老高,“但今天你得给我戴。这是规矩。”
“哪里的规矩?”
“我老莫的规矩。”
金俊沉默了一瞬,抬起左手朝她探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腕,沿着手背往下滑,摸索到无名指。那枚铂金素圈在他指尖轻轻颤着,一点一点套上她的指节,推到指根。他的拇指在她无名指的指腹上轻轻按了一下,粗粝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莫莉低头看着他为她戴上的戒指,嗓音忽然软了几分:“你手抖啥子?”
“没抖。”
“抖了。”
“戒指太小,不好戴。”
“怪戒指?”她笑了,“不怪你紧张?”
“怪你手指太粗。”
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没忍住从鼻腔里漏出来的。莫莉抬头看他,他已经把头转向车窗了,但她看见他的下颌线松了,那个从上车开始就绷着的弧度终于放了下来。
车到金宅门口。莫莉扶他下车,挽着他的手臂往里走。她的手指虚搭在他小臂上,他手臂的肌肉紧了一下就松了,像一头豹子认出熟人的气味,收了爪子。这个细节让莫莉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不喜欢被人碰,但他开始习惯她了。
刚进玄关,迎面撞上金权。灰蓝细格纹西装,白T恤,限量款AJ。他看见两人进门,脚步顿了一下,微微点头:“大嫂。”就两个字。莫莉端着微笑点了点头,挽着金俊往里走。走过金权身边的时候她后背紧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金俊的手臂微微弯了一下,把她挽着的位置调整得更顺手了。
“你怕他?”金俊压低声音。
“哪个怕了。”
“那你刚才手指掐我。”
莫莉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掐得有点紧。她赶紧松了松,嘴上不肯认输:“我是怕你走不稳。”
“在自己家里,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你现在就是闭着眼睛的。”
金俊脚步顿了一下。莫莉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正要找补,金俊忽然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晓不晓得,你每次紧张的时候说话特别快。”
“我没紧张。”
“快了。刚才那句比平时快了半拍。”
莫莉张了张嘴,竟然无话可说。他在数她说话的节拍。他把她说话的节奏都摸透了。
客厅里,金俊爷爷坐在太师椅上,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两人进来,抬手冲莫莉招了招:“丫头,过来。”
莫莉走过去。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个红绸布包,打开,是一只翡翠镯子,冰种飘绿,水头足得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他拉起她的手,把镯子套在她腕上,枯瘦有力的手拍在她手背上:“金家的媳妇儿,跟金俊好好过。”
“谢谢爷爷。”莫莉低头看腕上那只镯子,回头看金俊,“爷爷,他要是欺负我,我来找您告状行不行?”
“行,”老爷子中气十足,“我拿拐棍敲他。”
“那我舍不得,”莫莉笑盈盈地走回金俊身边,重新挽住他的手臂,“敲坏了还得我伺候。”
老爷子在太师椅里笑出了声。金俊偏过头,墨镜对着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戏精。”
“跟你学的,”莫莉也压低声音,“你直播间里演高冷人设,比我戏多。”
金俊没接话,但他的手臂又弯了一下,让她挽得更顺手了。
毛毛就是在这时候溜进来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脸圆嘟嘟的,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在莫莉身上。“哇!新娘子好漂亮!”她跑到莫莉面前仰头看她,“姐姐,你为啥子要嫁给金俊叔叔呀?他可凶了,都不笑的。”
莫莉蹲下来,压低声音:“姐姐觉得他不凶,很温柔。”
话音刚落,她感觉背后那道目光变重了。她站起来咳了一声,没敢回头。毛毛已经被她妈妈喊走了,羊角辫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
“你刚刚说谁温柔?”
莫莉转过身:“哄小孩的——”
新婚夜来得比她想的安静。今天午宴之后金俊就不见了,莫莉一个人应付了大半天宾客,等她脱身回到新房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推开门,金俊坐在沙发上,深灰家居服,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茶几上放着一碗银耳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你啥子时候回来的?”她问。
“半小时前。汤凉了。”
“凉了也可以喝。”莫莉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银耳炖得软烂,红枣枸杞搁得足。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不是她放的。周姨叠毯子方方正正,这条是被随手搭上去的。
“你洗澡不?”
金俊站起来往浴室走。莫莉帮他找了毛巾和浴袍放在门口凳子上,想扶他进去,他把手臂从她手里挣开自己进了浴室关上门。没过多久,浴室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莫莉推门冲进去。
金俊站在花洒下面,水还在哗哗地流。身上只围了条浴巾,头发上全是没冲干净的泡沫,单手撑着墙壁。地上洗发水瓶子倒了,身体乳歪在一边。他的眼睛对着门口的方向,眉头拧着:“哪个让你进来的?”
莫莉没退。她弯腰把东西捡起来摆好,直起腰看着他:“我听到声音,怕你摔了。而且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那我多没面子。”
“莫莉。”
“嗯?”
“我在洗澡。”
“我知道你在洗澡。你能行吗?需要帮忙吗?”
金俊没说话。他的眉头拧着,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生气,是被她气笑了的那种动。莫莉看出来了,她靠在门框上,声音放软了几分:“金俊,你腿上那些淤青,上药了没得?”
“淤青也是你踢的,每次都踢这,你真行。”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洗完了出来,我给你擦点药酒。”
“不用。”
“用。”
他朝门口走,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声音很低:“莫莉。”
“嗯?”
“你的裙子湿了吧。”
莫莉低头——花洒的水溅了她半边裙摆,裙子贴在腿上。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金俊已经伸手摸到浴巾架上她刚才放的浴袍,扯下来朝她递过来。方向不太准,差点怼到她脸上。
“披上。”他语气还是那样淡漠。
莫莉接过浴袍抱在怀里,没披。她看着他走到床边坐下,她冲进来,是因为她不放心他一个人待在任何她看不到的地方。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洗完澡出来,穿了那条自己买的粉色丝绸吊带睡裙。金俊已经躺在床的右侧,背对着她,呼吸平稳。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钻进去,躺在最左侧,跟他隔了一片空旷的床单。她侧过头偷偷看了他一眼——肩膀很宽,后颈线条干净利落,发根还带着没干透的水珠。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莫莉。”金俊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嗯?”
“你是烙饼吗?”
“烙啥子饼?”
“翻来翻去的,不是烙饼是啥子。”
莫莉愣了一下,干脆翻过身面对他。
“晚安。”金俊说完,伸手把床头灯调到最暗。一圈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小片暖色的月亮。莫莉闭上眼睛。
窗外下起了雨。莫莉快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梦话,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但金俊听到了。她说的是:“金俊,我今天在车上说的是真的。你穿西装真的帅。”
金俊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房间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朝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