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面前,连耳朵红的弧度都藏不住。
金俊在阳台上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
莫莉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余光却一直挂在他背上。
金俊抽完烟,径直往内室走。
莫莉放下茶杯,动作比脑子快,她跟在金俊身后,看他是否要帮忙。
她走到内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抬手轻轻推开,迈了一步进去。
然后她的脑子就炸了。
衣帽间里的灯没开,但窗帘没拉,午后的日头从窗户里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跟聚光灯下的舞台似的。金俊背对着门口站着,刚把一件黑色衬衫套上,袖子穿好了,肩膀的线条被布料裹住,但前襟全敞着。从锁骨以下到腰带以上,一览无余。
他的皮肤比脸上要白一些,锁骨又直又深,像两道笔画凌厉的横。胸膛结实而不夸张,是长年累月搬石料握雕刀磨出来的肌理,紧致,利落,每一根线条都像是被自己的手刻出来的。胸肌的轮廓在侧光里微微隆起,往下是肋骨的浅影,再往下是腹肌——一道,两道,三道,沟壑分明地排布着,沿着腰线收紧,收进黑色长裤的皮带扣以下。一滴水珠从他没有擦干的发梢上落下来,砸在锁骨窝里,又沿着胸骨的凹槽往下滑,滑过腹直肌的起伏,最后停在肚脐的位置,亮晶晶地颤着。
莫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那滴水一路往下,然后像被烫了一样猛弹回来。她的脸从常温烧到沸点只用了一秒,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滚水。
“莫莉。”金俊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冷得像淬了冰。
她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发现她了,她倒吸凉气。
“出去。”他说,两个字又短又硬,像两块生铁砸在瓷砖上。
莫莉本能的反应是转身就跑。她的身体已经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都离了地,但就在那个瞬间,一股无名火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凭什么?凭什么他是那副冷冰冰发号施令的鬼样子?
她猛地上前两步,抬起光着的脚丫子,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你凶啥子凶!”她声音又脆又响,“你门也不关严,我咋个晓得你在里头换衣服?你以为我想看?我看一回眼会睛疼三天!”
这一脚踢得很轻,跟猫伸爪子挠了一下差不多,但金俊明显愣住了。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被被女人踢过。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莫莉本能地后退,但衣帽间就这么大,她退了半步后背就贴上了门框,退无可退。金俊伸出手,准确地找到了她的位置——他的手指先碰到了她的肩膀,然后沿着她的脖颈往上滑,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拇指轻轻按住她的嘴角,把她的脸颊挤得微微嘟起来,像一只被捏住腮帮子的金鱼。
“眼睛疼三天?”他慢悠悠地开口,带着一种磁性,“那你还看?”
莫莉的脸在他手指间红透了。他靠得太近了。
“你,你莫耍流氓!——“
“耍流氓?你白日做梦吗?!“金俊说着,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从她身边走过去,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墨镜戴上。他的动作行云流水。
“下楼吃饭了,”他说,语气又回复了淡漠,“莫让大家等我们两个。
说完他就要往门口走。
莫莉跟了上去。
金家的饭厅在底楼东侧,是一间面阔三间的通厅,落地长窗正对后花园的桂树林,窗外桂花正盛,风一过就把甜腻的香气往屋里灌。莫莉追上金俊,她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他手臂上的肌肉松了一下,像一头豹子收了收爪子。
金俊始终觉得,事业是正餐,恋爱是甜品。可他偏偏是那种把甜品当正餐吃,还吃得不动声色的男人。
她扶金俊下楼的时候。
客厅里,莫正林正端着盖碗茶跟金柏文吹龙门阵,金俊后妈江越在旁边挂着标准的贵妇微笑,金俊婶婶叶红窝在沙发角刷手机。听见两人下楼声,几个人齐刷刷抬头。
金俊走到莫正林面前,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清淡得像春天盖碗里飘起的茶烟:“莫叔。”就两个字,不多不少,不远不近。莫正林赶紧站起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金俊看不见。他只好连声说“好好好”,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笑。莫莉挨着金俊坐下,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摆下一对商业联姻该有的分寸。
她今天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坐在金俊旁边安安静静的,倒真有几分乖巧儿媳的模样。莫正林越看越满意,眼角纹挤成了菊花。江越笑盈盈倒了杯龙井推过来,叶红抬头扫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又低头刷手机。
金柏文放下茶杯,开口就是正事:“婚期的事我看就不拖了。下个月月初有几个好日子,我找文殊院的老师傅问过,说要给孩子冲喜。金俊和莫莉也见面了,我看挺好。”
莫正林正要接话,金俊先开了口。
“您决定就好。”五个字,淡淡的,像成都深秋的雾气,看不清,摸不透。他靠在沙发里,墨镜遮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莫莉转头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他下颌线的侧影——紧绷的,锋利的,像一刀没打磨的翡翠原石切面。
下个月月初。太快了。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手头的工作:《紫气东来》账目设计稿还没画完,确切的说才画了一半,李双双那边还等着她给乐队写歌词。结婚?哪有空结婚。但这话轮不到她说,就像这桩婚事也轮不到她做主一样。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龙井的回甘在舌尖上化开,苦中带甜。
金柏文和莫正林开始聊婚礼的规格和宴请名单,两个人你来我往,像在谈一桩生意——体面,精致,滴水不漏。江越适时地插几句嘴,说哪家酒店的厨师好,哪个婚庆公司靠谱。叶红倒是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在金俊忽然站起来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
“你们聊,我上去听个合同。”金俊拿起盲杖就走,木地板上的敲击声一下一下,稳而冷。莫正林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江可赶紧打圆场:“金少爷是真性情,真性情!”
莫莉没动。她看着金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离席时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但方向是准的,步子是稳的,盲杖点地的节奏没有一丝犹豫。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自己家里,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扶。
送走莫正林一家时,天已经擦黑了。金柏文站在台阶上目送,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林荫道尽头。他把金俊叫进了书房,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橘黄的台灯亮着,照着红木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
“金俊,你跟我说实话,这门婚事你满意不满意?”
“我没什么不满意的。”金俊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盖碗茶。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跟香港公司那个合作账目,谈好了没有?”
金柏文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交给你弟金权去办了。过两天让他来跟你说进展。”
金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笑——很淡,淡到几乎是嘴角肌肉的一次微颤。“他能办好的话,就不必事事都来问我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这事金权搞不定,最后还得他亲自出马。金柏文没接话,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底有欣慰,也有忧虑。欣慰的是金俊眼睛虽然看不见,脑子比谁都清楚;忧虑的是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之间,从来就不是兄友弟恭。
从金家出来,莫莉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来“赵成”两个字,她接起来:“莫莉,展览馆的项目负责人陈凯点名要见你,说上个月在工作室对你印象很深。人现在就在鸿运饭店,你赶紧过来。”
莫莉握着手机,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成都的夜晚刚刚开始,街边的火锅店串串香人声鼎沸,灯光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快得像按了快进键。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钻进去,车门关得很重。“师傅,去城南鸿运饭店。”
城南这家饭店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低调,里面别有洞天。推开包厢门,赵成和陈凯已经在座。陈凯四十五六岁,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手腕上一块劳力士绿水鬼,面前两壶分酒器已经空了一个。莫莉一进门他就盯上来了,那双眼睛不算大,但很活。
“莫小姐,上个月在你工作室见过,记得不?”陈凯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桌面,“我当场就跟赵成说,这姑娘不得了,人漂亮,做事又爽快。”
莫莉在他对面坐下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回了一句:“陈总过奖了,我们这些打工的,混口饭吃。”赵成在旁边殷勤地倒酒打圆场,莫莉看了一眼面前那半杯白酒,没碰。陈凯倒是痛快,仰头自己闷了半杯,脸更红了,话更多了。从翡翠圈吹到娱乐圈,从人脉吹到资源,说到兴头上压低了声音:“浩然集团知道吧?我跟他们董事长吃过好几回饭,铁得很!”
莫莉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下,声音放得很随意:“浩然集团?陈总人脉真广。对了,他们集团那位少东家,听说出了点事?”
陈凯的笑容僵了半秒,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语气含含糊糊:“这个嘛……具体我也不好乱说。总之就是出了点意外,现在还没出来见人。不过没关系——浩然集团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公子。来来来,喝酒。”莫莉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嘴唇就放下了,心里已经有数。
饭局散了的时候,陈凯已经醉得走路打晃。赵成架着他一条胳膊往外走,莫莉跟在后面。出包厢门时陈凯忽然转过身,一只手搭上她的肩,满嘴酒气往她脸上喷:“莫小姐,我送你回家——”
莫莉胃里翻了一下,灵巧地侧身避开他的重心,假装自己也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这一踉跄,撞上了旁边包厢出来的人。
那人年轻,二十出头,穿一件灰蓝色细格纹西装,里面是白T恤,脚上一双限量款AJ。眉眼干净得像雨后青城山的空气,身形颀长,通身带着一种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清爽气质,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底下,像一棵还没长成的银杏。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左一右。
陈凯那双被茅台泡得浑浊的眼睛在认出他的瞬间猛地亮了,几乎是扑上去的:“小金总!哎呀太巧了太巧了!我是陈凯,咱们上次在浩然年会上见过——”
“小金总”停下脚步,看了陈凯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在忍耐某种不合时宜的滑稽。他没伸手接名片,身后的助理替他接了。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陈凯的肩膀,落在莫莉身上。
不到一秒。那一眼什么情绪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像是随意扫了一眼橱窗里的海报,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路。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不急不缓,没有回头。
莫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金权——金俊同父异母的弟弟,浩然集团的执行副总裁。她金家相亲时,他都没出现。现在他出现了,在这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走廊里,撞见她从一个醉鬼的胳膊底下脱身。她忽然有点想笑——自己在这豪门大戏里的初次亮相,还真是别开生面。
赵成好不容易把陈凯塞进出租车,擦了把汗转头看她,感慨:“莫莉,辛苦你了。这个陈总就这个德行,但项目是真的好项目,为了工作,你多配合。”
莫莉点了点头,目送赵成的车尾灯汇入夜色。巷子里有风,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桂花香和不知哪家苍蝇馆子飘出来的回锅肉味。成都的夜生活刚刚进入**,而她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
给李双发了条微信,两行字,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你约的歌,歌词我给你填好了,还有……回家见面说!!!”
莫莉盯着屏幕,只三秒,笑意就压不住了。
锁屏,拦车,把自己丢进后座。额头抵着窗,看这座住了二十父母年的城市从繁华一点点坠入安静,灯火退成树影。
下车。小区沉在桂花的细响里,假山上的青苔润着月光。她抬头——二楼那扇窗亮着。窗帘没拉,暖黄的光静静透出来。
风一晃,几颗桂花凉凉地落在肩上。
她仰着脸,望着那扇窗,心口猛然涌上一阵酸软——下个月月初,她就要嫁给金俊了。
这甜蜜来得很魔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