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开口说谎的人,往往先交了底。
莫莉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差点被满屋子的暗给劝退了。
厚重的丝绒窗帘从天花板垂到地板,把午后的日光挡得严严实实,只留几条细线般的光缝,在地毯上切出几道惨淡的白。空气又闷又稠,一股子药味混着陈旧的烟草气息,像一间被遗忘太久的储藏室,连灰尘都不愿意动弹。房间很大,但被黑暗压缩了,四面墙像是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挤得人喘不过气。
莫莉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这种昏暗。然后她看见了金俊。
他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姿势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着扶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深灰色的家居服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半年的时光把他削得更锋利了——颧骨高了,下颌线收得更紧,眉眼间的轮廓像被刀重新修过一遍,每一根线条都带着冷硬的棱角。但他的眼睛无神,漂亮却有种所不上来的空,像两颗被磨去了光泽的黑曜石,明明睁着,却什么也没在看。
莫莉站在门口,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她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但没有一种是这样的。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说什么?嘿,好久不见,我是在你直播间的那个学妹,你还记得我吗?还是——我听说你瞎了,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都不对。
她把涌到嗓子眼的千言万语硬生生咽了回去,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瞬间,金俊偏了偏头。
“周姨?”他的声音比半年前哑了一些,像砂纸磨过原石之后的余韵,低低沉沉的,带着点慵懒的疑问。他没有转过头来正对门口——一个看不见的人不需要转头,他用耳朵辨认方向。
莫莉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捏成了一个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调子,轻快中带着点职业化的殷勤:“金先生你好,我是新来的护工。周姨让我上来看看您有什么需要。”
说完她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护工?装什么护工?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泼出去的水,跪着也得演完。
金俊没动,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过了两秒,他慢慢把烟叼进嘴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嗯”。那声“嗯”既不像相信,也不像怀疑,更像是一种等着看她还能演出什么花样的沉默。
莫莉把这个“嗯”当成了通行证。她走进房间,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走到窗边,伸手抓住了窗帘的边角。
“您这房间太暗了,对身体不好的,我帮您开开窗透透气——”
厚重的丝绒窗帘被她一把拉开,金属环在横杆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午后的阳光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猛灌进来,瞬间把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冲刷得无所遁形。灰尘在光柱里疯狂飞舞,床头柜上的药瓶、地板上散落的书籍、墙上挂着的几幅未完成的雕刻设计图——全被照得清清楚楚。
金俊被光线刺得猛地偏过头,眉头狠狠拧在一起,抬起一只手挡住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这两个字又冷又硬,像两块生铁砸在瓷砖上,带着不容商量的锋利。
莫莉的手指还搭在窗帘上,被他这两个字砸得缩了一下。但她没动。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心里的火苗子噌地一下就蹿上来了。半年不见,开口就是“出去”?你倒是挺会省事啊,连寒暄都跳过了直接赶人?她莫莉是那种被人吼一句就乖乖滚蛋的人吗?至少现在不是了。半年前那个被他写了电话号码就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的怂包,已经在等他的半年里死了一轮了。
“金先生,”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佩服,“您别急着赶我走嘛。我是来帮您的,等下您的相亲对象就要上楼了,我先帮您把把关,给您讲一下莫小姐的情况,您看怎么样?”
她走到他面前不远的沙发边上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光线好了,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眼睛下面的青灰色,胡茬冒出来的下颌,嘴唇因为长时间待在干燥的房间里有些起皮。好看还是好看的,好看得让人生气。
“楼下来相亲的那位小姐啊,人长得可漂亮了,”她开始信口开河,语气轻快得像在推销一件商品,“五官精致,皮肤白,身材也好,往哪儿一站都是焦点。声音也好听,温柔又有磁性,说话跟唱歌似的。性格嘛,又聪明又懂事,贤惠大方,绝对是那种带出去有面子、带回家会过日子的——”
“你过来。”金俊打断了她。
不是问句,是命令。声音不大,但那个语调像一把钩子,直接钩住了她的脚踝。
莫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盯着金俊的表情,想从那张冷淡的脸上找到任何“他在诈我”的证据。但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姿势没变,表情没变,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又好像他说了就笃定她会照做。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语调平淡得不像是认出她的惊喜,更像是猎人收紧套索之前的最后通牒。
莫莉心里头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打架。一个说跑,现在就跑,趁他还没发难赶紧溜,面子里子都还能保住。另一个说怕什么,他一个看不见的人还能把你怎么样?过去就过去,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敢,这婚还结个屁。
第二个小人赢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金俊的手就扣上来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看不见的人——从抬手的角度到落点的精度,都像是算好了的。五根手指准确无误地攥住了她的手腕,虎口卡在她腕骨的凸起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挣脱不开又不至于疼。他的掌心很热,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烫的石头,那温度从她的皮肤一路烧上去,顺着血管烧到手臂,烧到肩膀,烧到脸。
莫莉低头看着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直接蹦出来。他的拇指正好压在她掌心的正中央,那个位置他半年前写过十一位数字,皮肤上的墨迹早就被无数次的洗手和时光冲刷得干干净净,但他碰上去的那一瞬间,她觉得那个位置还在发烫,像墨迹渗进了血管,变成了皮肤的一部分。
“护工?”金俊的嘴角慢慢翘起来,是那个她在直播间里看过几百次的、又痞又坏的笑容,“身上擦得这么香,是来当护工还是来当饵哦?”
莫莉的血一瞬间全涌到了脸上。他说的是四川话,带着点懒洋洋的拖腔,“香”字的尾音往上飘,“饵”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又欠又勾人。跟半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用普通话说完正事,最后半句突然拐进四川话的调子里,像往一杯白开水里滴了一滴烈酒。
“你——”她嗓子发紧,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金俊松开了她的手腕,往后靠进沙发里,下巴微抬,用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他收起了刚才那一瞬间的笑容,恢复成之前冷淡疏离的模样,像合上了一扇刚被推开一条缝的门。
“半年了,”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淡了几分,“你身上还是这款茉莉香。”
莫莉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认出了她的香水——这件事虽然很离谱,但她已经消化了。而是因为他话里那句“半年了”。他没有忘记。他把时间记得清清楚楚。她以为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在心里掰着指头数日子,从五月到十一月,从夏天到冬天,从“他为什么不回消息”到“算了不等了”。原来他也在数。
莫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说你知道我给你发了多少条石沉大海的消息吗,说你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吗。但话到了嘴边全变了味道,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带着点赌气意味的话。
“记性这么好,怎么不记得回我消息?”
空气安静了一瞬。金俊的眉峰动了一下,是那种被戳中了但不想承认的细微变化。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脸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在鼻梁和颧骨之间投下一小片阴影。
“出去吧。”他说,声音里的热度一降到底,“今天的见面就当走个过场。回去跟你父亲说你看不上,不丢人。”
莫莉站在原地看着他。阳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影子。他坐在光明里,却好像比在黑暗中更加遥不可及。她忽然全明白了——他赶她走,不是因为不想见她,而是因为他觉得她会嫌弃他。他摆出这副冷冰冰硬邦邦的壳,不是拒人千里,而是赶在她开口说“我看不上”之前,先替她把这个台阶铺好。
他在怕。这个在直播间里面对几千观众谈笑风生的人,叼着烟切翡翠从不手抖的人,一个人闯江湖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现在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用尽全身力气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为了在她面前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莫莉的鼻子酸了一下,被她狠狠压了回去。她不退反进,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得理直气壮,坐出了八百个不服。
“我不走。”她翘起二郎腿,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像个钉子户一样把自己楔在沙发里,“金俊,我们是来相亲的,相亲就得有个相亲的样子。你爸跟我爸还在楼下坐着,我下去就跟他们说没看上,你信不信你爸明天就能给你安排下一场?你烦不烦?”
金俊沉默了几秒,嘴角往下压了压:“你图啥子?”
他又说了成都方言。莫莉发现他只有在情绪波动的时候才会不自觉地切回方言,像一层盔甲上出现的裂缝,露出里面那个真实的人。平时说普通话的时候他刀枪不入,成都话一出来,他就泄了底。
“我图啥子?”莫莉学着他的调子怼回去,身体往前倾了倾,“我图你这张脸行不行?图你雕刻的翡翠好看行不行?图你直播间放的那些摇滚乐对我胃口行不行?”
她越说越顺,干脆把压了半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你既然答应了这门婚事,就不要摆出这副不情不愿的鬼样子。你要是真不想娶,刚才就该直接跟你爸说,你说了他还能绑你进洞房不成?让我来你家又不跟我好好说话,你是想咋子?”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传来的几声鸟叫。金俊靠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皮质纹路,表情藏在逆光里看不清楚。过了很久,久到莫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了口。
“你要是能接受我现在的状况,”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莫莉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这个婚事,我愿意认。”
莫莉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他把“认”这个字说得很重,不像是在谈一桩婚事,更像是在签一份城下之盟。他在等她嫌弃,等他退缩,等他跟其他人一样用“你是个瞎子”的眼神看他。只要她表现出任何一点犹豫,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把自己缩回那个黑暗的壳里,继续当他与世隔绝的隐居者。
但他没想到莫莉是块狗皮膏药,贴上就撕不下来。
“那就先处着试试嘛。”莫莉把声音放轻了,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往沙发里窝了窝,摆出一副轻松随意的姿态,好像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要不吃火锅”的小事,“我这个人吧,长得漂亮,做菜也能吃,除了脾气大之外没什么大毛病。你呢,虽然脾气臭了点嘴巴毒了点,但看在你长得帅还会雕翡翠的份上,我可以忍。”
她顿了顿,把语气里那些过于柔软的东西收了收,换上一个更干脆利落的调子:“再说了,咱俩这婚说白了就是两家搭伙做生意。你整你的工作室,我画我的设计图,婚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涉,相安无事。你不用担心我要你每天陪我逛街看电影,我也不用担心你嫌我烦。”
她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段话天衣无缝——既给了台阶,又留了退路,把一桩冷冰冰的商业联姻包装成了一场合情合理的室友协议。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已经紧张得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金俊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莫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是不是“各过各的”说得太绝了,是不是应该再说点软话。但她还没来得及补救,金俊的嘴角就动了一下。弧度很浅,但莫莉盯他盯得那么紧,怎么可能漏掉。
“漂亮?”他侧了侧头,语气里带上了久违的揶揄,是那种让人又气又想笑的欠揍调调,“漂亮倒不至于。丑小鸭嘛,胜在可爱。”
莫莉瞪大了眼睛。这个人——瞎了还在损她!她上一次被人叫“丑小鸭”还是在半年前,同一张嘴,同一个调调,甚至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她当时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现在她可不会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所有的伶牙俐齿在这一刻集体罢工,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隆隆地响。
金俊没等她回应,拿起茶几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起身的动作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