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账,还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莫莉应下这门婚事的时候,心里头只有一个字——该。
父亲莫正林破天荒地把她单独约了出去。约在城东一家开在湖边的高档茶楼,包厢里点了龙井,茶香袅袅地往上飘,场面做得比过年还隆重。莫莉坐下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太了解这个父亲了——莫正林这个人,礼数越周到,所求越大。
果然,茶还没喝到第二泡,莫正林就把话挑明了。
“金家,做翡翠那个金氏,你在这行工作肯定晓得。”他说话的时候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摩挲着,这是他谈生意时的习惯动作,“金家想跟我们莫家联个姻。金大少爷金俊,西安美院雕塑系出来的,跟你还是校友。”
莫莉端茶杯的手顿了顿,杯里的茶水荡了一下,漾出几圈细细的涟漪。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哦,听说过。”
何止是听说过。
“这门亲事对莫家很重要。”莫正林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莫莉,爸这些年忙,对你照顾不够,这个爸心里清楚。但这次不一样,你要是嫁进金家,对你、对我、对整个莫家,都是天大的好事。”
莫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她想说“你照顾不够的不只是这些年”,想说“你是在我妈出事以后把我当包袱甩掉的”,想说“你现在的老婆孩子才是你的家”。但她什么都没说。有些话说出来除了让自己显得可怜巴巴之外,没有任何用处。她早就过了靠控诉来换取关注的年纪。
“你凭什么安排我?”她把茶杯放回桌上,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莫正林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莫莉面前。他没有打开,莫莉也没有打开。他们都知道里面是什么——十年前的借据,那个在莫莉最走投无路的时候让她不得不低头的东西。
“你当年跟我借的那笔钱,六位数。”莫正林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钉子上,“莫莉,爸不是要你还,爸是在让你抓住这个机会。金俊的情况有点特殊——他半年前出了场车祸,眼睛出了点问题。金家需要一个靠得住的儿媳妇,你需要一个体面的归宿。两全其美。”
他把“情况有点特殊”和“眼睛出了点问题”说得轻描淡写,轻到像是顺带一提的无关紧要的细节。
莫莉却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车祸。眼睛。半年。她的指尖在茶杯壁上收紧,指腹被烫得发红也没察觉。她脑子里轰地炸开了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个雨夜,那串写在掌心的电话号码,那个跟她说“你来找学长。”的声音,然后是半年的杳无音信。
原来是这样。他不是不想找她。他出了车祸。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口深井,所有的波澜都被压在水面之下。
“好。”她说。声音干脆得像快刀切豆腐,干脆得连莫正林都愣了一下,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全噎了回去。
莫莉没有看他脸上的意外和满意,低头盯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心里头把一笔账算得明明白白。那笔钱是她的卖身契,这些年她读书花销的本加利,莫正林把她当联姻工具推出去。嫁过去,两清。从此她莫莉再也不欠谁什么。至于嫁的人是瞎是瘸是冷是热,她一个还债的,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至于金俊——那个在金俊直播间里偷偷摸摸潜水大半年的自己,那个在弹幕里不知天高地厚撩了就跑的自己,那个被人找上门在手心里写电话号码的自己。这些跟莫家大小姐没关系,跟商业联姻没关系,跟这笔烂账没关系。就当是一场没头没尾的梦,醒了就算了。
她在心里把“算了”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品出了一嘴的苦涩。
去金家的那天是个晴天,太阳大得晃眼睛,莫莉穿了一条素净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化了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妆。莫正林亲自开车来接她,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金家在翡翠界是数一数二的门户,你公公金柏文在行内很有分量,到了人家家里要有礼貌,该叫人的时候要叫人,别跟在家一样闷着头不吭声。”
莫莉靠在副驾驶座上,把脸转向车窗,眼睛闭着,假装睡着了。
“金俊的情况你也晓得了,见了他别大惊小怪的,更别盯着人家眼睛看。金家忌讳这个。男人嘛,眼睛好不好不要紧,要紧的是家世和人品。你嫁过去是享福的,金家的条件你也看到了——我们马上就到了,你把眼睛睁开,别睡了,听到没得?”
莫莉把外套往头上一蒙,打定主意装死到底。
车子拐进了一条林荫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越往里开越安静,城市的喧嚣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了外面,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莫正林终于闭了嘴,把车速放慢,降下车窗,冲一座铸铁大门前的保安点了点头。
大门缓缓打开了。
莫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外套从脸上扯了下来,她坐直了身子,透过车窗望出去,然后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私家车道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树墙,绿得浓郁厚重,像翡翠里的帝王绿。车道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洋房,灰白色的外墙上攀满了紫藤,这个季节花开正盛,一串串紫色的花穗从屋檐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摇摆,像有人从窗口倾泻而下的瀑布。院子里有假山和池塘,假山是太湖石叠的,瘦漏透皱,一看就不是随便摆的。池塘里的锦鲤在清澈见底的水里慢悠悠地游着,阳光穿过水面在池底的鹅卵石上投下粼粼的光斑。草坪上种了两棵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两把撑开的巨伞。
莫莉在心里把“商业联姻是封建糟粕”这个念头默默地往回收了收。她咽了下口水,跟自己说——环境是真好。
车子停稳,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候在门口了,身板挺直,面皮白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看着倒是和善。他微微欠了欠身:“莫总,莫小姐,路上辛苦了。我是管家老周,老爷子在客厅等着了,请随我来。”
莫正林下了车,整了整西装领带,换上一副笑脸,跟在老周身后往里走。莫莉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玄关过后是挑高的客厅,一盏水晶吊灯从二楼的天花板悬垂下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水晶片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撒了一把碎钻。地板是老柚木的,踩上去稳当扎实,木纹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客厅里摆着一套红木沙发,茶几上已经备好了茶,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金柏文。
莫莉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她见过,而是因为这个人的五官轮廓和金俊实在有五六分像。但气质截然不同。金俊是那种大漠孤烟直的野,金柏文是商场上淬炼出来的稳重和深沉。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左手腕上戴了一串老坑玻璃种的翡翠珠串,珠子颗颗通透莹润,是那种不用打灯就能看出来的好东西。
“莫总,久等了。”金柏文的声音低沉平稳,不热络也不冷淡,恰到好处的客气,“这位就是莫莉吧?”
莫莉微微欠身,声音不卑不亢:“金伯父好。”
金柏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不长不短,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评估,然后点了点头:“请坐。”
三人落座,老周端了新沏的茶上来,茶汤是金黄色的,香气高扬,是上好的金骏眉。莫正林端起茶杯就开始了他的表演,从金家在翡翠界的地位夸到金柏文的商业眼光,从两家的门当户对聊到联姻之后的美好前景,话密得连金柏文都只能偶尔插一句“莫总客气了”。
莫莉端着茶杯安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像个称职的道具。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泼墨山水,看落款是金俊。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大概是许久没人碰过。墙上挂着几张黑白老照片,有一张是金柏文年轻时候下工厂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一个女人抱着小孩的合影,女人的面容模糊在岁月里,小孩倒是圆头圆脑的,笑得没心没肺。
金俊小时候。
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多停了一秒,然后很快移开。
金柏文显然不是个喜欢绕圈子的人,寒暄了几句之后便把话引入了正题:“金俊的情况,莫总应该已经跟莫莉说过了。半年前他出了场车祸,命大,身上没受什么大伤,但视觉神经出了点问题,现在看不见东西。医生说有可能是暂时性的,也有可能需要更长的恢复时间。今天他本该下来见面的,但他那个脾气——”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莫正林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堆得严丝合缝:“不打紧不打紧!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性子,咱们做大人的都理解。金少爷是有本事的人,这点小坎小坷不算什么。莫莉是个懂事的孩子,她能理解。莫莉,你说是不是?”
他把话头抛过来,莫莉稳稳地接住了,语气平静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是,爸说得对。”
金柏文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审度,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认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似的,缓缓开口:“莫莉,伯父说话直,你别见怪。这桩婚事,金家是诚心诚意的,金俊的情况我不想瞒你,也不想委屈你。你要是觉得为难,现在说还来得及。”
莫莉感觉到莫正林在旁边绷紧了身体,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心里头冷笑了一声,面上却纹丝不动。她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金柏文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金伯父,我不为难。既然来了,就是想好了的。”
金柏文和她对视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眼角有了一丝真切的的笑意。
“那就好。”
莫正林松了口气,身体重新松弛下来,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些场面话。莫莉没再听进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尽头的楼梯——木质的,扶手上的漆被磨出了温润的光泽,沿着台阶一层一层地往上延伸,消失在二楼的转角。
他就在楼上。
那个半年杳无音信的人,那个在她手心写电话号码又人间蒸发的人,那个让她等了又等、算了又算、却始终算不干净的人。他就在楼上,隔着一层天花板,隔着一道楼梯,隔着一扇她还没推开的门。
“金俊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倔。”金柏文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语气里带着一个父亲面对倔强儿子时特有的无奈,“他妈妈走得早,我忙着生意,他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拿主意。他要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不做的事说破了嘴也没用。今天这个见面礼数不周,莫莉你别往心里去。”
莫正林赶紧接话:“哪里哪里,金少爷是真性情——”
“我想上去看看他。”莫莉说。
客厅里安静了。
莫正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他递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压低了声音:“莫莉,别没规矩——”
“可以。”金柏文打断了他,语气平稳,目光落在莫莉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审度的意味,“周姨,带莫小姐上去。”
那个叫周姨的中年女人从旁边走过来,冲莫莉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莫小姐,这边请。”
莫莉站起身,无视了莫正林拼命使眼色的脸,跟着周姨往楼梯走。她上楼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正在以几何级数的速度往上蹿。二楼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风格偏写意,色调沉静。周姨领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前,这扇门和其他门没什么不同,但莫莉站在它面前的时候,没来由地觉得它比别的门都重。
周姨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少爷,莫小姐上来看你了。”
里面没有回应。
周姨不以为意,似乎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况。她冲莫莉笑了一下,把门推开一条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的缝,压低声音说:“莫小姐,您进去吧。我在楼下候着,有事您喊一声就行。”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
莫莉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另一种味道——很淡很淡,如果不是她曾经近距离闻过,根本分辨不出来。是她记忆里那个雨夜的木质香调。
她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