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心动是什么?二十二岁的夏天,莫莉听见的答案——是脑内“嗡”的一声长鸣,此后世界万籁俱寂,只剩一个人脚步的回响,甜得像耳鸣。

事情要从昨天晚上说起。昨天五月二十号,满朋友圈都在晒红包晒礼物晒转账截图,莫莉蹲在出租屋里啃了半块冰西瓜,刷着手机百无聊赖。她刚画完一张实习期的设计稿,眼睛酸得不行,脑子却闲得发慌。手指在屏幕上一滑,点进了“阿俊寻翠”的直播间。

她关注这个号有大半年了。主播金俊是西安美院雕塑系的学长,比她高两届,在学校的时候就是风云人物。美院那帮人背地里管他叫“雕塑系贾斯丁.比伯”——一米八几的个头往哪儿一戳都扎眼,五官是那种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级别,下颌线能削纸,偏偏气质痞帅痞帅的,叼根烟歪嘴笑的时候,艺术系的姑娘们能当场集体阵亡。但他难贴得很,像一块烧红的铁,谁往上扑谁被烫回来。毕业之后家里给铺的金光大道他不走,偏要自己搞个翡翠直播间,从选料、切料、设计到雕刻一条龙全自己上手,硬是在这个行当里杀出了一条野路子。直播间的名字叫“阿俊寻翠”。

莫莉很少在学长直播间发弹幕,纯潜水,顶多点个赞。她是学珠宝设计的,马上要毕业,正在一家翡翠定制工作室实习,看金俊的直播一半是学东西一半是——她不太愿意承认的那一半——陪伴学长直播。金俊直播的时候话不多,手上的活儿却漂亮得很,选料的时候拿手电筒往原石上一打,讲种水讲色带讲裂绺,三言两语,全是干货。直播间放的背景音乐全是摇滚老炮,枪花、涅槃、平克·弗洛伊德,偶尔他跟着哼几句,嗓子低沉带点沙,像砂纸擦过原木,从耳机里钻进来的时候,莫莉总觉得耳根子发痒。他抽烟的时候更绝,两指夹着烟,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散出来,眼睛半眯着看镜头,那眼神又懒又烈,像一头吃饱了晒太阳的豹子。

昨晚莫莉不晓得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520的氛围作祟,也许是西瓜吃多了血糖上头,也许是金俊刚好在哼一首她最爱的歌——涅槃的《Come As You Are》,他哼到那句“and I swear that I don't have a gun”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了一点点成都老家口音的转调,莫名的勾人。莫莉的心跳漏了半拍,然后开始狂跳,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架子鼓。

然后她就疯了。

她在弹幕框里敲下了一行字,盯着看了足足十秒钟,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抖了又抖。直播间里弹幕正刷得热闹,有人问料子价格有人夸阿俊手好看,没人在意一个潜水党的存在。莫莉深吸一口气,心想反正隔着屏幕,发完就溜,怂就怂了——她一咬牙按了发送。

“阿俊学长,我喜欢你。有没有可能你也会喜欢我?”

发完她就后悔了。弹幕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从脖子红到天灵盖,火速摁灭屏幕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里,双手捂住脸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尖叫。室友从隔壁探进头来问她怎么了,她说被西瓜噎着了。

第二天傍晚,莫莉怀着赴死的心情又点进了“阿俊寻翠”。她告诉自己只是去看料子的,跟昨晚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金俊已经开播了。镜头里的他靠在椅背上,眼下一片青黑,胡茬冒了一层出来,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废的性感。弹幕在刷“阿俊今天咋了”“昨晚干啥去了”“好憔悴但好帅”,他懒洋洋地调着镜头焦距,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没事,今天起太早了。”

莫莉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飞快地在弹幕区翻了一下昨晚的录屏截图——果然,她那条“学长我喜欢你……”的弹幕被人截了图,在粉丝群里传了一圈,还有人扒出了她直播间的ID和之前的点赞记录,在评论区里@阿俊说“这个学妹关注你好久了”。

完了。社死了。

她退出直播间,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她想金俊这种段位的男人,什么样的撩没见过,大概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再说他是学长她是学妹不假,但西安美院上万人,他根本不记得她是谁。对吧?对吧。

莫莉这样安慰着自己,背着包去了工作室。她实习的地方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八层,专门做翡翠高端定制,设计师不多,加班倒是不少。这天她赶一批设计稿赶到晚上九点多,同事早走光了,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手腕酸得像灌了铅。窗外下了雨,不大,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由远及近。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节奏沉稳,像一首歌的前奏。莫莉抬起头,望向玻璃门的方向,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鼠标。

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黑色T恤被雨水打湿了半边,贴在肩膀和胸口上,勾勒出利落的肌肉线条。他头发也湿了,几缕搭在额前,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滑,下颌线在走廊的逆光里像被刀裁过一样锋利。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右手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从伞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垫上。

金俊。

莫莉的大脑在看清他脸的那一瞬间彻底宕机。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狂转,屏幕却一片死蓝。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紧张,而是——完蛋了。昨晚在直播间当众调戏了他,他被粉丝群嘲了一整天,现在找上门来算账了。他不晓得从哪里弄到了她的地址,大晚上的冒雨杀过来,这是要当面给她难堪。

莫莉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指在键盘上僵成了鸡爪。她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她想说点什么——道歉,解释,狡辩,什么都行——但喉咙像被焊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金俊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夹在指间,目光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缩在工位隔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的莫莉身上。他歪了一下头,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弧度介于笑和嘲之间,是他在直播间里标志性的表情,坏得理所当然。

“莫莉?”他开口了,声音比直播间里还要低,还要懒,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似的,但字字清晰,“西安美院珠宝设计专业,大四,学号20190312,跟雕塑系同一栋教学楼上课。去年校庆的时候你在展厅做志愿者,我路过看见过你。”

莫莉人都傻了。他怎么连她的学号都知道?

金俊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停住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在办公室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撩完就跑?!”

他最后半句话带上了四川话的调子,“撩完就跑“四和字说得又懒又痞,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莫莉的脸从白转红,速度快得像交通灯变色,她终于找回了一点语言功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昨天那个是——”

“是啥子?”金俊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是手滑。”莫莉说,语气虚弱得像一张湿透的纸。

金俊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低沉,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意味。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了看她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张翡翠吊坠的设计稿,线条干净,比例精准。

“画得还可以。”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评价一块料子的种水。然后他拉起了她放在鼠标上的右手。

莫莉的手指冰凉,而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虎口有薄薄的茧,大概是长期握雕刻刀磨出来的。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拉她的手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他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支黑色的马克笔,用嘴拔开笔帽叼着,然后低下头,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写了他的电话。

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最后一个数字写完之后他把笔帽咔哒一声盖回去。

他低下头,凑近了一点,近到莫莉能闻见他身上雨水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行嘛……你有空各人来找我……学长等到你,。”

说完他直起身,拿着伞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微微侧过头,侧脸的轮廓在走廊的光线里像是被刀锋勾勒出来的。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夹着烟的那只手,像是一个漫不经心的告别。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莫莉保持着被拉起右手的姿势,像一尊雕塑一样僵在原地。她慢慢摊开掌心,低头看那一串黑色的数字,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根烫得能煎鸡蛋。她撩了就跑,他回撩一次。扯平了。

她输人不输阵,至少不能输阵。

她拿出手机,郑重其事地把那一串数字存进通讯录。她加了他的微信。

原本以为甜甜的爱,就这样开始了,可接下来的事出乎意料。

一开始,她还矜持地斟酌措辞:“学长好,我是莫莉。”发出去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她等回复,等了一晚。一天。一周。半个月。

石沉大海。

她放低姿态,再次问了句:“你还好吗。”

依旧石沉大海。

她盯着那个头像,那个从来没有跳动过的对话框,从期待,到不安,到失落,最后到一种凉透了的明白。

手指再也没往拨号键上悬过。

“阿俊寻翠”的直播间也停了。没有任何预告,没有任何解释,头像灰了一天又一天。直播间里的老粉从焦急到失望到散场,评论区的留言越堆越多——“阿俊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有人知道阿俊的情况吗”,没有人回答。渐渐地,连留言都少了,那个曾经热闹的直播间变成了一座数字废墟,安静地躺在莫莉的关注列表里,像一个没说再见的告别。

莫莉把那串号码的备注从“别打”改成了“别等”,又改成了“忘了吧”,最后改成了“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大概是她给自己开的最苦涩的一味药。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莫莉毕了业,留在了那家翡翠定制工作室,每天跟原石和图纸打交道,从实习生变成了初级设计师,日子过得平淡而忙碌。她没再谈过恋爱,倒不是在刻意等谁,只是觉得谁也入不了眼。室友说她中了邪,一个学长,至于吗。莫莉说不上来至不至于,只是在街角闻到某种烟草的味道,或者耳机里随机播放到《Come As You Are》的时候,心会突然漏跳一拍,然后空落落的。

这天下午,她父亲莫正林一个电话把她叫到了城东的一家茶馆。

莫莉跟这个父亲的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简单来说就是没有什么感情。她上小学的时候父母离婚,她跟了母亲曾艳,离开了莫家。不久后莫正林再婚,这么多年来几乎没尽过什么父亲的责任。十年前母亲出了变故,不能再照顾她,她被送回莫家,走投无路的时候向莫正林开口借过一笔钱,数额不小。从那一刻起,她在这个家的位置就从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儿,变成了一个欠了债的累赘。

“相亲?”莫莉坐在茶馆的卡座里,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莫正林坐在对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外面永远是这副体面模样。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不容拒绝:“金家知道吧?咱们市里做翡翠的那个金家,金氏珠宝。金家大少爷到了该成家的年纪,金家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你虽然不在我身边长大的,但好歹姓莫,莫家大小姐这个名头还是拿得出手的。”

莫莉觉得这话听着刺耳,但又无从反驳。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浮浮沉沉的茶叶上,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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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所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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