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人的那个不是金俊，是她。
李双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莫莉正窝在二楼书房的沙发里翻一本翡翠设计图鉴，手机在茶几上震得嗡嗡响。她接起来，李双的声音又亮又急，背景音是九眼桥那边的车流声：“莫莉！晚上吃火锅！春熙路新开的那家，我排了一个钟头的号，你不来我就跟你绝交！”
莫莉把图鉴合上，笑了一声：“你请客？”
“你想得美！你都嫁入豪门了！”
“那我请。”莫莉站起来往衣帽间走，“上回结婚你没来，这顿算补你的喜糖。你在乐队排练来不了，怪不到你，但饭得补。”
李双在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压低声音问：“你那个豪门老公放你出来？”
莫莉拉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裙子上划过去，挑了条碎花的。“放啊，咋个不放。他在家听合同，我在这儿又帮不上忙。”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补了一句，“就是有点黏人，哄了半天才答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莫莉，你再这样我要挂电话了。”
“真的呀，你不晓得，他刚才——”
“打住！半个钟头，春熙路见。”
莫莉笑着挂了电话。她站在镜子前换好裙子，画了个淡妆，把头发散下来梳了两下。路过书房的时候她停了一步——里面传来平板电脑朗读声，在念一份翡翠原石采购合同，语速调得很快。金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随着语速敲击，节奏精准得像在打拍子。
她没进去。她知道他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在楼梯口遇到刘姐。刘姐正端着一叠洗好的床单往上走，看见她换了裙子，笑了一下：“少奶奶要出去？”
“跟朋友吃个饭，刘姐。晚饭不用等我。”她在玄关换上一双低跟的凉鞋，拉开大门的时候回头加了一句，“对了，金俊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骑共享单车走的，没打车。”
周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春熙路这家新开的火锅店排号排到了街对面，门口坐了一排嗑瓜子等位的人。李双已经抢到一个靠窗的卡座，红油锅底正在桌上咕嘟咕嘟地冒泡，毛肚黄喉鸭肠午餐肉摆了一桌子。她看见莫莉走进来，举起手里的筷子朝她挥了挥，差点戳到隔壁桌的调料碟。
“你终于来了！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李双等她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往锅里涮毛肚，“新婚生活咋样？你那个翡翠王子对你好不好？”
莫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羞：“挺好的。就是有点黏人。”
李双的毛肚停在半空中。
“真的，”莫莉面不改色地编，“今天出门前他拉着我袖子不让我走，非要我陪他再待一会儿。我说就跟朋友吃个饭，一会儿就回来，他才松手。你晓得的，他眼睛不方便，我在他安心一点。”
“等一下，”施双双把毛肚捞出来搁在碗里，上下打量她，“你说的是金俊？金氏翡翠那个金俊？直播间里叼着烟拽得二五八万那个金俊？”
“对啊。”
“他黏人？”
“黏得很。你没看他刚才那个样子——我换鞋的时候他就在沙发上坐着，脸朝我这边，也不说话，但那表情就是不想让我走。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都软了，差点就不出来了。”
李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莫莉，你完球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以前是‘男人都是大猪蹄子’那种人。你现在变成啥子了？小娇妻。”
“豪门小娇妻，”莫莉纠正她，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她面前的酸梅汤，“不是普通的小娇妻。”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李双从背包里抽出一盘黑胶唱片递给她。牛皮纸封套上印着一个手绘的月亮，下面一行小字：皓月乐队。莫莉接过来翻到背面，歌单第三首是她填的词——《雨季来之前》。
“录音棚的母带还没出，先刻了几张给你。”李双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你那首词，主唱说写得最好。安可的时候唱了两遍，台下有人举手机闪光灯。”
莫莉把黑胶抱在怀里，指腹摸了摸牛皮纸封套上那个手绘的月亮。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双双，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婚礼物。”
“你老公送了你啥子？”
“他啊，”莫莉想了想，“他给我留了一盏床头灯。”
李双张了张嘴，本来想吐槽，但看着莫莉那个表情，把话咽回去了。她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心想这姑娘是真没救了。
两人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春熙路的夜风带着火锅底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莫莉站在门口等李双去洗手间，正低头看手机，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莫小姐？真巧啊——”
陈凯。花衬衫，劳力士，脸上泛着酒气蒸出来的红，身后跟着两个莫莉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他看见莫莉，眼睛亮了一下，撇下同伴走过来，嘴角挂着那副她太熟悉的笑容。
“陈总。”莫莉的语气淡得像白水。
“莫小姐一个人？吃了吗？我们刚好有个局——”
“吃过了。”莫莉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看他。
陈凯的副自来熟的热络：“莫小姐，《紫气东来》那个项目，换人了你知道吗？你要是当初——”
“晓得了，不是每个人都是你想的那样随便。”莫莉截断他，看见李双从洗手间出来，抬手冲她挥了挥，然后转向陈凯，“不好意思陈总，我朋友来了，我们先走了。”
她挽着李双的胳膊走下火锅店门口的台阶，鞋跟在瓷砖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头都没回。走出十几米远，李双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那人是谁啊？好油腻啊。”
“客户，好色之徒。”莫莉小声说。她们站在路边等车，春熙路的霓虹灯把她的碎花裙子染得五颜六色。
“双双，我要回去勾引我老公，让他帮我搞定公司项目。”
“噗——”李双差点把嘴里的口香糖吞下去，咳了两声才缓过来，“啥子？你再说一遍？”
“我要回去勾引我老公。”莫莉把黑胶唱片抱在胸前，语气认真得像在做项目提案，“《紫气东来》那个翡翠展，截我的人是陈凯的关系户。我要把项目拿回来。但我手里没有资源跟他对打——金俊有。”
“这跟勾引有啥子关系？”
“你不懂，”莫莉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冲李双眨了一下眼，“我老公吃软不吃硬。我今晚回去撒个娇，明天让他帮我把项目拿下来。”
李双站在路边，看着她那辆出租车的尾灯汇入车流，摇着头说了句“疯了”。然后她笑了一下，心想莫莉以前在直播间里追着金俊发弹幕的时候也是这么疯——她这个人啊。
车到金宅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莫莉推开卧室门，金俊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他听见开门声，脸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晚了。”
“堵车。”她把凉鞋蹬掉，光脚走过去。
“你骑共享单车，堵啥子车。”
莫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人。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声线，把声音掐成一个又软又嗲的调子，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老公，你今晚要不要洗澡？我帮你放水。”
金俊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我自己洗。”
“你一个人不方便嘛。我帮你是应该的——”
“莫莉。”金俊偏过头，墨镜对着她的方向，“你今天在外头吃饭喝了多少？”
“没喝！”她站起来跟着他走到浴室门口，“我跟李双吃的火锅，喝的是酸梅汤。”
金俊关上浴室门。水声响起来的时候，莫莉站在浴室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碎花裙子，咬了一下嘴唇。她转身拉开衣柜，从最里面翻出那条黑色吊带睡裙。细细的吊带挂在锁骨上，裙摆刚到膝盖。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补了一点唇膏，把头发拨到一边肩膀上。然后坐在床沿上等着。
水声停了。金俊围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淌。莫莉站起来迎上去，声音掐成又软又嗲的调子：“老公——”
金俊没理她，从她身边走过去，语气冷淡：“你今晚换裙子了？”
“你咋个晓得？”莫莉愣住了。
“你走路的声音不一样。长裙有摩擦声，短裙没有。”他拿起毛巾擦头发，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穿什么裙子我都看不见。早点睡。”
莫莉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黑色吊带睡裙，又看了看他。他好厉害，知道她换了裙子——通过走路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这个人的耳朵太可怕了。
她被自己蠢笑了。
金俊听见动静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我就是想跟学长父母说两句话。你每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句。”
金俊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你说嘛，”他说，“想聊什么？”
“谁便聊聊啊。”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金俊躺下来背对着她。床头灯还亮着，一圈昏黄落在两个人中间。莫莉躺下来，跟他隔了一片空旷的床单。她侧过头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头发卷卷的。
第二天早上，莫莉是被阳光晃醒的。她翻了个身，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她不在自己那半边床上。她在床的正中间。严格来说，她在金俊那半边床上，脑袋枕在他胳膊上，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睡衣布料，能感受到底下一层温热的体温和缓慢有力的心跳。她的腿也不老实，膝盖弯着，刚好抵在他大腿外侧。
她想，“完了”。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金俊醒了。眼睛睁着，对着天花板的方向，眉头拧着，表情介于刚睡醒和被压麻了胳膊的不耐之间。
“醒了？”他声音沙哑。
莫莉“嗖”地一下从他身上弹开，弹回自己那半边床，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我昨晚明明睡在自己这边的——”
“你自己滚过来的。半夜两点滚了一次，我推回去了。三点又滚了一次，我没力气管了。”金俊撑着胳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她枕麻的右臂，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火气，“你睡觉的样子，比你白天还不老实。”
莫莉的脸从脖子根烧到发际线。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他下床拿起盲杖往浴室走，走到半路盲杖没点地，脚尖撞上了床脚，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扶住了墙壁。
“都怪你，”他头也不回，“把我的方位搞乱了。”
整个上午莫莉没理他。她在跟自己怄气——气昨晚勾引计划全面失败，气自己睡着了还往人家身上爬，气他推开她的时候那么干脆，又气自己因为他的冷淡而生气。一圈气下来她也分不清到底是气他还是气自己，索性谁都不理。
她窝在卧室里抱着电脑改设计稿，戴着耳机，音量开得很大。午饭的时候她坐在餐桌另一边，没挨着他坐。金俊端着碗，脸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没说话。刘姐端菜上来的时候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默默退回了厨房。
饭后，金俊把一杯雏菊枸杞茶放在了她手边。莫莉正趴在茶几上画图，抬头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他。
“喝点茶，消消火气。”他说，转身走了。
莫莉低头看那杯茶。雏菊枸杞，跟那天凌晨她给他泡的一模一样。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刘姐泡雏菊枸杞从来不放糖。这杯加了蜂蜜，温度刚好入口。刘姐不知道她爱喝蜂蜜。只有一个人知道——她上次在饭桌上跟金老爷子聊天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
她端着杯子，看着金俊坐在沙发上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没戳穿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然后趴在图纸上继续画线。落笔的线条比刚才圆润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