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垂眸盯着桌面上摊开的诊疗报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原本总是挂着爽朗笑意的脸庞,此刻彻底冷了下来,眉眼间褪去了所有嬉皮笑脸的模样,多了几分沉郁与深邃,整个人陷入了久久的沉思。苏婉端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不急不缓地抬眸望着他,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眼见他卸下伪装、神色变冷,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笃定。
一切都如她事先推测的那般,桑榆从一开始就在刻意伪装,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阳光开朗、没心没肺的大男孩,看似毫无城府,实则藏着极深的心思。她笃定,只要自己率先主动戳破他的伪装,步步紧逼,桑榆那看似完美的表象,必然会露出破绽。
可就在苏婉准备开口点破时,桑榆却忽然抬眼,眼神带着几分戏谑与狡黠,为难地看着她,猝不及防地抛出一句毫无头绪的话:“不是,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这句突如其来的调侃,像一颗石子骤然砸进平静的湖面,让苏婉脸上刚刚扬起的从容笑容瞬间凝固,嘴角的弧度僵在原地,眼神里的笃定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愠怒。她死死盯着桑榆那张贱兮兮、满是得逞意味的脸,眼底翻涌着浓浓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想狠狠教训他一顿的眼神,恨不得立刻起身给他一点教训。
“噗呲……哈哈哈哈!”
桑榆看着她瞬间吃瘪、又气又恼的模样,再也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干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毫无遮掩,肆意又张扬,在安静的诊疗室里回荡开来。
苏婉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恨不得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直接泼到他那张欠揍的脸上。可心中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她的冲动,反复提醒她这里是诊疗室,她是前来实习的心理医生,不能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最终还是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念头。
终于,那阵肆意的笑声渐渐停歇,桑榆又迅速换回了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手肘随意支在沙发扶手上,手掌托着侧脸,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紧紧盯着苏婉,语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哄道:“好了好了,不闹你了,别生气啦。”
苏婉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平复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瞪着他,愤愤地咬着唇道:“希望你说到做到,别再胡闹了!”
“放心,这次说正事,我一定很严肃。”桑榆收了脸上的玩笑神色,缓缓坐直身子,调整了坐姿,腰背挺得笔直,周身的气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方才的嘻哈玩世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庄重沉稳,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无形的压力缓缓笼罩住整个房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苏婉见状,也立刻收敛了所有心绪,端端正正地坐好,眼神变得专注而认真,全神贯注地盯着桑榆,静静等待他开口说正事。
“按你之前的说法,我现在是你的病人,想必杨教授已经把我的相关信息都交给你了,那些过往我就不再重复赘述。”桑榆的视线紧紧落在苏婉的脸上,目光深邃而锐利,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着,节奏均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我现在只想问你,你打算如何为我治疗?”
在他这般直白又锐利的注视下,苏婉莫名感受到一种前辈审视后辈的严苛感,心底微微发紧,下意识地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在脑海里仔细思索了片刻。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直视着桑榆的目光,语气坦诚又带着几分无奈:“讲句实话,对于你的情况,我目前确实没有成型的治疗方案。在我看来,你无论从言行还是状态来看,都丝毫不像患有心理疾病的人,可这毕竟是杨教授交给我的任务,身为实习医生,我必须尽全力把它完成好。”
桑榆看着她脸上那份决然又认真的神情,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看向她的眼神里,原本的深邃中悄悄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仅仅转瞬即逝,却被他很好地掩藏起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缓缓开口:“嗯,也就是说,你现在对我的病情,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和办法。”
“是的。”苏婉没有丝毫隐瞒,坦然承认,“但这只是暂时的,我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观察、去了解,才能最终确定你是否真的存在心理方面的问题。”
桑榆微微颔首,又抛出一个问题:“那你觉得,治疗心理疾病患者,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先全面确定患者的具体病情,排查病症类型与严重程度。”苏婉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心理学课本上最基础的知识点。
“然后呢?”桑榆继续追问,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根据病情进行针对性的心理疏导开导,若是情况较为严重,再配合药物进行辅助治疗。”苏婉严格按照书本上的标准诊疗流程,如实回答,目光却始终悄悄观察着桑榆脸上的神情变化,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线索。
桑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随后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边那只被随手丢在绿植上的纸飞机。此时,窗外的太阳光渐渐偏移,已经照不到纸飞机的身上,原本泛着微光的纸翼,渐渐没入了淡淡的阴影里。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认真,缓缓开口:“其实,当他们踏进这所心理咨询中心的那一刻,他们的病情,就已经显而易见了。”
苏婉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在心底反复咀嚼着他这句话,细细思索着其中的深意。她觉得这句话格外有道理,毕竟平日里来到这里问诊的病人,大多都是饱受心理问题困扰许久,病情已经发展到中度甚至重度,很少有人会在轻度症状时,就主动寻求专业的心理帮助。
“所以在我眼里,你们课本上那套按部就班的诊疗流程,不过是一条无路可走时,才被迫选择的下下策罢了。”桑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对传统流程的不认同。
“可你有比这更好的方法吗?我们这套流程虽然繁琐,也并非尽善尽美,但至少是经过无数临床验证的,能实实在在帮到病人,是一条走得通的路。”苏婉立刻开口反驳,眼神里带着对专业知识的坚守。
“有,只不过很少有人愿意走,也很少有人能做到罢了。”桑榆重新看向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似乎想看看她会有怎样的反应。
“那你说说看是什么方法。”苏婉眼中并没有太多期待,只当他是在随口玩笑,毕竟在她看来,书本上的知识才是最权威的。
桑榆低笑一声,她的反应,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诚恳而透彻:“回归根本,从了解开始。人与人之间的所有交往,都是从互相了解彼此开始的,只有真正了解了对方的脾气秉性、过往经历、内心所求,才能处理好彼此之间的关系。对于心理疾病患者而言,他们内心封闭、敏感脆弱,只有面对一个真正了解他、懂他的人,才愿意卸下所有防备,敞开心扉。可遗憾的是,大多数医生都做不到这一点,只是机械地按照流程问诊、诊疗,这才导致治疗效率低下,甚至迟迟不见效果。”
说着,桑榆轻轻扭了扭脖子,脖颈间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咔声响,他舒展了一下肩颈,露出几分舒坦的神情,继续说道:“因此,一个愿意沉下心去深入了解他们的人,在他们心里,就相当于一根救命的绳子,是唯一一根从头顶落下,能拉他们走出黑暗的救命绳。可话又说回来,医生本就工作繁忙,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病人和繁杂的事务,已经足够疲惫,又有几个人愿意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去深入了解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呢?”
“我承认你说的这个方法,或许是很好的诊疗思路,但我不赞同你最后那句话。”苏婉神情变得无比严肃,目光坚定而执着,一字一句地说道,“医者仁心,每一名真正合格的心理医生,都会对自己的病人负责,也都愿意倾尽心力去为病人着想,去了解他们的痛苦。”
“好。”桑榆看着她坚定的模样,眼中泛起一抹会心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那么请苏医生,一定要信守自己说过的话,对自己的病人负责到底哦。时间不早了,我就先离开了。”
说完,桑榆对着苏婉露出一个深意难辨的笑容,随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走去,只留下苏婉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怔怔地回味着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试图参透他话语里藏着的深意。直到听见房门被轻轻关上的清脆声响,她才迟迟扭过头去,可诊疗室门口早已没了桑榆的身影,只剩下一扇紧闭的木门,静静立在那里,无声无息。
苏婉缓缓转过头,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平复着心底的波澜,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桑榆的话:了解患者吗?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瞄到了窗台上那只纸飞机,脑中瞬间浮现出桑榆之前随手抛扔纸飞机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桑榆走出心理咨询中心的大门,漫无目的地走在回福利院的路上。云城的秋天来得格外早,虽是晚夏时节,路旁的行道树却已经开始稀稀疏疏地飘落枯叶,杏树与枫树的叶片,也悄悄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秋黄,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透着几分初秋的清寂。人行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悠闲地散着步,偶尔有几辆共享单车从身边轻快驶过,铃声清脆,满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桑榆慢悠悠地走着,静静感受着身边这份平凡的烟火气,走着走着,忽然瞥见路边枝头挂着一片格外好看的枫叶,叶片形状规整,红中带黄,色泽温润。他环顾四周,待身边行人走远,才悄悄伸手摘下那片枫叶,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叶柄,在指尖慢悠悠地转着圈,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乐呵呵的模样,脚步轻快了几分。
另一边,心理咨询中心内,苏婉简单收拾了桌面,将杂物垃圾统统丢进垃圾桶,路过窗边的绿植时,看着叶片上压着的纸飞机,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将三只纸飞机一一取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包里。随后,她提着垃圾袋,仔细检查了房间里的电器开关,确认全部关闭后,才锁好房门,下楼离开。
电梯缓缓停在六楼,苏婉先将垃圾袋丢进应急楼梯旁的垃圾箱,随后转身走向杨教授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才推门走了进去。此时,杨教授正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手中的笔不停记录着屏幕上的信息,神情专注。见到苏婉进来,他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摘下眼镜,笑着看向她,语气和蔼:“怎么样,今天的诊疗工作,感觉还顺利吗?”
“挺好的,之前对接的那位患者,状况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是诊疗报告单。”苏婉说着,从包里掏出那三只被揉皱的纸飞机,有些尴尬地轻轻展平,尽力恢复成原本的报告单模样,递到杨教授面前。
杨教授接过三张皱巴巴的报告单,简单扫了两眼,便笑着点了点头。苏婉面对那位患者的诊疗监控记录,他早已看过,患者的反馈情况十分理想,至于这报告单的形式,在他看来无伤大雅,只要患者能恢复健康,这些细枝末节都不必在意。
“你见过桑榆了?”杨老将报告单整齐地理好,放在桌面一角,起身邀请苏婉坐到一旁的沙发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苏婉轻轻“嗯”了一声,依言在杨老对面的沙发坐下,坐姿端正。
杨老从茶几下的置物架上拿出一个古朴的竹筒,轻轻放在桌上,又将倒扣的茶壶摆正,打开竹筒,用里面的小木夹夹了些许茶叶放进茶壶,盖好壶盖放回原位,随后按下热水壶的加热键,才靠在沙发上,看向苏婉问道:“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苏婉将桑榆的那份诊疗报告递过去,如实回应:“他没说太多别的,只是觉得我们传统的诊疗流程太过固化,效果不佳,还给我讲了另一种不一样的治疗思路。”
“噢?他居然会跟你说这些,真是难得啊。”杨老接过报告单,眼中露出几分惊讶之色,语气里满是意外。
“这有什么难得的?不过是一个诊疗思路罢了。”苏婉满脸不解,不明白杨老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就在这时,旁边的烧水壶发出“咕咚咕咚”的烧水声,片刻后,“叮”的一声,热水烧开,停止了加热。杨老拿起烧好的热水壶,缓缓往茶壶中注水,直到茶水微微溢出才停下,将水壶放回原位,盖好茶壶盖,这才缓缓开口解释:“上次给你的那份资料,内容并不全面,上面写着他的职业是福利院的心理老师,对吧?”
苏婉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是她之前对桑榆仅有的认知。
“但实际上,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杨老看着苏婉震惊的神情,缓缓道来,“他是这所心理咨询中心的金牌心理医生,职务和我平级,可专业能力,却是整个中心无人能及的顶尖水平,你今天使用的那间诊疗室,原本就是他专属的办公室。”
听到这个消息,苏婉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满脸的难以置信。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爱开玩笑的桑榆,竟然在中心有着和杨教授同等的职务,能力甚至远超杨老,自己居然被安排给这样一位“满级大佬”做诊疗,实在是太过荒唐。
杨老看着她呆愣震惊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所以一开始的资料里,特意隐瞒了这一点。”
“杨教授,您让我一个刚入门的实习小白,给一位业内顶尖的大佬治病,我看起来像是天生的天才吗?”苏婉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无奈与挫败,轻轻靠在沙发上,眼神无神地望着冒着袅袅热气的茶壶,满心茫然。
“哈哈,年轻人,可不要这么没有斗志。”杨老笑着安慰她,一边取出两只干净的茶杯,摆在面前,提起茶壶分茶,将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推到苏婉面前,“而且你本就是极具天赋的孩子,不然我也不会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不用太过担心。”
苏婉双手接过茶杯,轻轻放在面前的桌上,阵阵清雅的茶香萦绕鼻尖,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垂眸低声道:“可我觉得自己很笨,连基本的诊疗思路都不如他通透。”
“你要知道,能让桑榆那小子主动说出诊疗心得的,除了所里几个和我资历相当的老人,你是第一个年轻人,这足以说明你的特别,也证明你有这个能力。”杨老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缓缓抿了一口杯中茶,眼神里满是对苏婉的肯定。
苏婉看着杨老笃定又真诚的神情,在心里默默思量:杨教授没有理由骗我,这么说,我或许真的有能力完成这个任务。她渐渐撑起精神,坐直身子,看向杨老问道:“那我接下来,到底该按书本上的传统方法来,还是按他说的思路去做?”
“这个先不急。”杨老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报告单上,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这上面的内容,是他亲口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写的?”
苏婉脸颊微微泛红,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双手规矩地放在腿上,小声坦白:“不是……是我当时被他气到了,一时冲动乱写的。”
杨老看着她紧张又愧疚的模样,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神情太过严肃,连忙轻咳两声,缓和了语气:“不好意思啊,一牵扯到桑榆那小子的事,我总会不自觉地较真,你别往心里去。”
“那我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苏婉连忙问道,想尽快确定后续的安排。
“学校那边不是要组织学业测评考试了吗?你这段时间先专心备考,好好梳理专业知识,所里的工作暂时先放一放,等考试结束后再说。”杨老把桑榆的报告单轻轻折起,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端起茶杯,缓缓抿着茶,语气平和。
苏婉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两三口便将温热的茶水喝完。放下茶杯后,她悄悄观察了一下杨老的神情,见他没有别的交代,便起身说了声告辞,拿起包朝着门口走去。
可就在她伸手摁下门把手,准备推门离开时,杨老忽然开口喊住了她:“小婉。”
苏婉疑惑地扭过头,发现杨老并没有看自己,而是单手支着下巴,透过百折窗的缝隙,静静望着窗外的街景,语气低沉地问道:“书本的路,和桑榆说的路,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你选择走哪一条?”
苏婉沉默片刻,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迎着杨老的方向,清晰地回答:“我想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嗯,去吧,好好备考,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杨老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好。”苏婉应声,轻轻关上房门,走进电梯,离开了心理咨询中心。
待苏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杨老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无力地靠在沙发上,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只空了的茶杯,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复杂与怅然:“这么多年了,还是没结果吗……”
与此同时,桑榆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前方不远处便是一所小学,临近放学时间,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小推车,各色小吃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诱人至极。他慢悠悠走过去,在一棵粗壮的槐树下坐下,此时离放学还有一段时间,周遭还算安静,只有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声声蝉鸣裹着晚夏的余热,在空气中飘荡。
他把玩着手中的枫叶,百无聊赖地望着对面的街景发呆。没过多久,清脆的放学铃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便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喧闹声瞬间填满了整条街道。桑榆依旧坐在槐树下,静静望着校门口家长接孩子的温馨场景,眼神温柔,他不是来接人的,只是单纯喜欢看着孩子们纯粹的笑容,感受这份无忧无虑的快乐。
直到放学的人群渐渐散去,街边的商贩也开始收拾摊位,准备回家,桑榆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朝着卖糖葫芦的大爷的摊位走去。
“大爷,来两串糖葫芦。”桑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十元钱,递了过去。
“好勒!”大爷爽快地应了一声,从稻草棒上抽出两串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递过去时,看清了桑榆的脸,笑着打趣,“小伙儿,又来买糖葫芦啦,倒是常客了。”
“嗯,大爷您家的糖葫芦,比外面卖的都好吃,糖衣脆,山楂也酸甜适中。”桑榆笑着接过糖葫芦,语气真诚。
“哈哈,你这孩子嘴真甜,就算好吃,也不能吃太多,糖吃多了坏牙齿。”大爷接过十元钱,放进腰间打着补丁的小布包里,又从杆子上取下一只小巧的糖人,不由分说地塞给桑榆,“送你的,拿着吃。”
桑榆没有拒绝,笑着道了声谢,接过糖人,跟大爷挥手告别。大爷乐呵呵地看着桑榆离开的身影,扛起插满糖葫芦的草棒,慢悠悠地收拾好摊位,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桑榆撕开其中一串糖葫芦的塑料袋,轻轻咬下一颗裹着糖衣的山楂,含在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一边吃着,一边朝着福利院的方向缓步走去。
福利院内,小兮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双手撑着下巴,眼巴巴望着厨房里忙碌的余奶奶,小声问道:“余奶奶,桑榆哥哥怎么还没回来呀?”
听到小兮的问话,余奶奶直起忙碌的身子,拿起灶旁的抹布擦了擦手,笑着看向她,语气温柔:“桑榆哥哥应该是去买糖葫芦了,这个点,校门口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才会出摊呢。”
“哦。”小兮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问,慢慢晃动着身下的小凳子,目光低垂,盯着地面的石板,安安静静地发呆,小小的身影透着几分孤单。
余奶奶扭过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忙碌。她将刚刚打散的蛋液,一一分到小小的白瓷碗里,再把小碗整齐地码放在蒸笼上,盖好蒸盖,看着蒸笼边缘渐渐涌起的水雾,默默计算着蒸蛋熟透的时间。
没过多久,蒸蛋便蒸好了,余奶奶打开蒸笼盖,往每一碗蒸蛋里都淋上少许生抽,提鲜调味,随后用干帕子包住蒸笼两侧的把手,小心翼翼地将蒸笼取下,放在灶台上。她扭头冲门外的小兮喊道:“小兮呀,帮奶奶个忙,去叫院里的哥哥姐姐们都到餐厅坐好,记得提醒他们把手洗干净,准备吃饭啦。”
小兮乖乖点了点头,站起身,抱着自己的小凳子,脚步一扭一扭地,慢慢朝着院里走去。
余奶奶从碗柜里取出一个大木盘,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用帕子垫着,将一碗碗滑嫩的蒸蛋轻轻移到木盘里,准备端去餐厅。就在她弯腰想要端起木盘时,桑榆忽然从身后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语气轻柔:“余奶奶,我来吧,您先去给孩子们盛饭,等我把蒸蛋送过去,再回来端饭菜。”
说完,桑榆没给余奶奶拒绝的机会,轻轻扶着她走到一旁,稳稳端起装满蒸蛋的木盘,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厨房。余奶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可笑容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默默转身给孩子们盛饭。
桑榆端着蒸蛋走进餐厅时,院里的孩子们正互相追逐打闹,叽叽喳喳的,满是童真。他轻轻喊了一声,孩子们看到桑榆,立刻乖乖停下打闹,纷纷跑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安安静静的,格外听话。
福利院的餐厅,是整个院落里空间最大的房间,里面摆着两张长长的实木餐桌,一张桌子能坐下十四个孩子。桑榆将木盘放在餐桌中央,满意地看着乖巧的孩子们,目光扫过一圈,却没发现小兮的身影。他心里清楚小兮在哪里,动作麻利地将蒸蛋一一分到每个孩子面前,随后端起空木盘,快步走回了厨房。
“余奶奶,我来端饭了。”桑榆把木盘放在桌上,走到余奶奶身边,帮忙将盛好的米饭端到盘子里。
余奶奶一边盛饭,一边不动声色地问道:“小榆啊,心理咨询所找你干什么呀?是不是又把那些麻烦的工作推给你了?”她悄悄抬眼,观察着桑榆的神情,语气里满是心疼。
“放心吧余奶奶,所里最近清闲得很,只是叫我过去跟杨老他们几个长辈交流一下工作,顺便接待一下新来的实习医生,没什么麻烦事。”桑榆语气轻松,脸上挂着笑意,刻意说得云淡风轻,不想让余奶奶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余奶奶放下心来,不再多问,专心盛着米饭。
“余奶奶,您先抱着饭菜盘子过去,待会儿我把碗筷端过去,您就先帮孩子们分菜,我去看看小兮。”桑榆将盛好的米饭码放整齐,又从厨柜的篮子里取出一大把筷子和几把勺子,统统放进木盘里,叮嘱道。
余奶奶轻轻“嗯”了一声,从厨柜里抱出一叠不锈钢餐盘,率先走出了厨房。桑榆端起装满碗筷的木盘,紧紧跟在后面。
走进餐厅,桑榆将碗筷分发给每个孩子,瞥见余奶奶开始给孩子们分菜,便匆匆忙忙跑出了餐厅。孩子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丝毫不觉得奇怪,一个个都紧紧盯着余奶奶身旁的炖肉盆子,不停咽着口水,满眼期待。
余奶奶一眼就看穿了孩子们的小心思,加快了分饭的速度,正准备给孩子们分炖肉时,忽然顿了顿,悄悄拿过一个干净的盘子,偷偷舀了两大勺满满的炖肉,藏在大木盘后面,才继续给孩子们分菜,想留给桑榆和小兮。
此时,福利院门口的槐树下,小兮正孤零零地坐在石凳上。桑榆轻轻喊了一声:“小兮。”随后慢慢走到她身旁坐下。
小兮瞥了他一眼,见他手里空空,立刻别过头去,望着一旁空荡荡的秋千,小脸绷着,面无表情,透着几分小委屈。
桑榆看着她委屈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糖葫芦和那个糖人,此时糖人外面的糖衣已经微微变软,稍稍一碰就会变形。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小兮的脑袋,待她疑惑地转过头来,迅速将糖葫芦贴到她的唇边,眼底满是宠溺。
“尝尝看,比普通的糖果好吃吧?这可是我特意从城南小学门口买的,为了等这个摊位,我可是站了好一会儿呢。”桑榆语气带着几分小自豪,把糖葫芦塞进小兮手里,又转手把玩着手中的糖人。
小兮手里攥着温热的糖葫芦,静静靠在桑榆身边,看着他手里的糖人:原本的糖人形状被桑榆捏得变了样,小手捏成了细短的小棍,脑袋也被团成了圆圆的球,桑榆还随手用指甲盖在上面印出一个浅浅的笑脸。
“好丑!”小兮忍不住小声评价,咬下一颗酸甜的山楂,又把糖葫芦递到桑榆嘴边,想让他也尝尝。
桑榆低头看了一眼,张嘴咬下一颗,慢慢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这才叫艺术,外面那些好看的糖人,都没我这个有心意。”
小兮懒得反驳,乖乖靠在桑榆身上,抬头望着头顶的榆树叶,叶片缝隙间透着细碎的微光,暖融融的,让人忍不住犯困。晚夏的天空,是独有的澄澈蓝调,偶尔有一朵形似小狗的云朵,慢悠悠地从天边飘过,温柔又治愈。
小兮眨巴着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举着糖葫芦的小手慢慢下垂,直到碰到脚下的石块,才停了下来。桑榆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渐渐变重,侧头一看,小兮已经闭着眼睛,沉沉睡着了,小鼻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模样乖巧极了。
他温柔地笑了笑,不再□□糖人,小心翼翼地从小兮手里拿过糖葫芦,快速吃完上面剩余的两颗山楂,把竹签轻轻插在脚边的泥土里。
这时,余奶奶端着自己的饭碗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睡着的小兮,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他们身旁坐下,压低声音说道:“小兮这丫头,就是离不开你,你一出门,她就坐在这儿望着路口,连午觉都不肯睡。”语气里满是心疼。
桑榆没有说话,静静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熟睡的小兮,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底悄悄泛起一丝淡淡的哀愁,他心里藏着太多事,却从不愿对旁人诉说,总是独自扛下所有。
余奶奶没有看他,低头慢慢扒着碗里的饭,她知道桑榆性子要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习惯自己默默承受,从不轻易流露脆弱,也从不麻烦别人。
“余奶奶,今晚让小兮到我房间睡吧。”桑榆轻声说道,声音温柔,生怕吵醒了怀里的孩子。
余奶奶咽下口中的饭菜,轻轻点头:“嗯,记得回房间后,先让小兮吃点饭再睡。还有,餐厅里木盘后面,我留了一盘炖肉,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带上,热一热再吃。”她细细叮嘱着,满是长辈的关怀。
桑榆轻轻点头,又轻声唤了一声“小兮”,可小兮睡得太沉,没有丝毫反应。
余奶奶见状,悄悄起身回了屋。桑榆将捏好的糖人小心塞进衣兜,轻轻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小兮抱进怀里,慢慢从石凳上站起身。
“嗯……”小兮在睡梦中轻轻哼唧了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小手,环住桑榆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锁骨处,小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熟睡。
桑榆微微抬了抬右手,尽量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左手轻轻护着小兮的后背,稳稳地朝着餐厅走去。刚走到餐厅台阶处,余奶奶便提着一个布袋子走了过来,袋子里装着一个绿色的保温饭盒,正是她特意留的炖肉。
余奶奶把袋子递给桑榆,再次叮嘱:“路上慢点儿,炖肉回去一定要热透了再吃。”
“好,我知道了。”桑榆轻声回应,提着保温饭盒,抱着熟睡的小兮,慢慢离开了福利院。
余奶奶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福利院的台阶上,静静望着桑榆抱着小兮远去的背影,目光渐渐变得悠远,看似望着前方,眼神却始终定格在大门口。许久,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角微微湿润,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远远看去,本就有些佝偻的背,似乎又弯了几分。
“小兮啊。”桑榆抱着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小兮似有察觉,轻轻抽了抽小鼻子,算是回应。
“我把小糖人儿捏好了,等你睡醒了,就给你看,好不好?”桑榆温柔地说着,可怀里的小兮依旧睡得香甜,没有回应。
桑榆低笑一声,轻轻搂着怀里的小丫头,手中提着的保温饭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在空中划出一道温柔的弧度。
夕阳渐渐落尽,天边只残留一丝微黄的光晕,晕染着大地与天空的交界线。街边的路灯刚刚亮起,先是忽闪了几下,随后猛地迸发出明亮的光芒,丝毫不逊色于白日的太阳,暖黄的灯光洒在桑榆和小兮身上,在地面映出两道细长相依的影子。
小兮被灯光晃得微微扭头,更紧地埋进桑榆的锁骨处,温热的呼吸轻轻呼出,落在桑榆的脖颈间,凝成一小片细密的小水珠,弄得桑榆脖颈痒痒的。他强忍着伸手擦拭的冲动,左手轻轻在小兮的头上揉了揉,脚步放得更轻更缓,渐渐隐入了渐浓的夜幕之中。
与此同时,云城大学的女生宿舍里,苏婉疲惫地倒在床上,右手枕在脑袋下面,眼神涣散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桑榆白天说过的话:“当他们踏进这里时,病情就已经显而易见了……他们要的不是同情与施舍,而是真正的理解……治疗心理患者,就像交朋友,先要沉下心去了解他们……”
她又想起杨教授最后问的那个问题:两条路,你选择走哪一条?
当时她虽然坚定地回答,要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可此刻静下心来,心底却忍不住泛起怀疑:自己真的能做到吗?真的能跳出固有的框架,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诊疗之路吗?
清冷的月光悄悄爬上窗台,将窗外的树影投射进房间,透过地面残留的水渍,光影斑驳地反射在天花板上,晃悠悠的,就像苏婉此刻纷乱不清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苏婉看得心头烦躁,猛地翻身侧躺,闭上双眼,脑袋沉沉陷进柔软的枕头里,可没过多久,又辗转着翻到另一边,依旧毫无睡意。眼皮早已沉重得打架,浓浓的困意不断涌来,可脑海里的思绪却格外清醒,翻来覆去,直到半夜,才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绵长又温柔的梦。
梦里,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小山村,村里炊烟袅袅,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村民们都格外热情,笑着朝她招手打招呼。她漫无目的地在村里闲逛,感受着这份纯粹的温暖,直到走出村子,那些热情的招呼声,依旧隐隐约约飘荡在空气中。
苏婉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茶海,翠绿的茶树连绵不绝,绿得透亮,染透了整片天地。一条木质栈道横亘在茶海中央,她站在栈道下方,吃力地想要翻上护栏,可无论怎么努力,都爬不上去。
就在她焦急万分时,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从栈道上缓缓伸了下来。苏婉没有丝毫犹豫,紧紧抓住了那只手,一股温和却有力的力量,瞬间将她托上了栈道,她脚下一软,轻轻跌坐在木板上。
苏婉勉强撑着身子坐好,连忙抬头,想要看清伸手帮她的人。那人看起来二十岁左右,身形十分消瘦,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好似一副裹着人皮的骨架。她的视线缓缓上移,拼命想看清对方的脸,可那人的脸庞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屏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辨不清眉眼。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轻轻笑了笑,声音温柔又低沉,缓缓问道:“你很想了解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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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