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寝室里轻轻响起,苏婉正蜷在床上,脑袋深深埋在柔软的被子里。她摸索着把手机拽进被窝,指尖按亮屏幕,一条来自杨老的消息立刻弹了出来,标题赫然写着——桑榆资料。
她轻点进入,文件开始加载,屏幕中央小小的加载图标慢悠悠地转着圈。没过几秒,文档便完整刷新出来,是一份用Word精心整理的表格,桑榆的各项信息清晰罗列在上面,一字一句都像是被特意筛选过一般简洁。
苏婉逐行仔细看着,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之处,指尖在屏幕上不停上下滑动。可这份资料篇幅并不长,关于桑榆抑郁相关的记录几乎一片空白,只有零星几句疑似自残行为的模糊描述,剩下的全是基础介绍,看得她一头雾水。
依照表格上的内容来看,桑榆阳光、友善、热心公益,完全不像是一个会被心理疾病缠上的人。她不甘心地继续往下翻,可没划几下,页面就到底了,再无更多内容。
她退出文档,点开与杨老的聊天框,指尖敲出一句:“还有别的吗?”,可手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
杨老既然只发了这些,想必他手头掌握的信息也就只有这些了。苏婉在心里默默说服自己,删掉聊天框里未发出的文字,把头从闷热的被子里探出来,平躺在床上,怔怔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脑子飞速转动,无数疑问盘旋不散。
“为什么明明看起来那么开朗的人,会患上抑郁症呢?总不可能是杨老在跟我开玩笑吧?可他这么做,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脑海里那张在榆荫道上偶然撞见的、干净清隽的脸渐渐清晰起来。一抹不受控制的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脸颊,烫得厉害。她羞恼地一把捂住脸,恨不得把那点莫名的燥热全都压下去,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那股发烫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
“呦,苏大美姐这是想男人了?连被子都要亲两口,这么舍不得?”
王小鱼提着盒饭推门进来,脸色沉沉,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阴阳怪气。
听到声音,苏婉猛地松开手,缓缓探出头,脸颊比刚才还要红,像熟透的苹果一般。
“呵!脸都亲成这样了,还不承认。快下来吃饭。”王小鱼把盒饭重重放在她的书桌上,拖出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望着床上慢吞吞爬起来的苏婉,眼神里又是幽怨又是无奈。
她方才刚走出食堂,苏婉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让她帮忙带份饭。这本是小事,可她在打饭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生,对方长得干干净净,气质很是亮眼。可让她气闷的是,那人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你是王小鱼吧?可以把苏婉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王小鱼当场就僵在了原地,心里一阵无语: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搭讪都不会绕个弯。她胡乱道了个歉,拎着饭转身就跑,跑之前还不忘偷偷给那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苏婉从梯子上轻手轻脚走下来,穿上拖鞋坐到书桌前,打开盒饭扒了两口饭。原本她从榆荫道回来后是打算去食堂吃饭的,可偏偏撞见了桑榆,脑子一热就慌慌张张跑回了寝室,估摸着王小鱼应该还在食堂,这才急忙打电话求救。
她小心端着盒饭,微微转过身面对王小鱼,见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关切问道:“小鱼你怎么了?感觉你心情不太好啊。”
呵呵,我能开心得起来才怪!好不容易撞到个帅哥,人家张口闭口全是苏婉,连正眼都没瞧自己一下。王小鱼心里腹诽,嘴上却轻描淡写地抱怨:“没什么,就是路上遇到个帅哥,找我问你的联系方式。”
“他强迫你了?下次要是再这样,你直接给就行,我不通过好友申请就是了。”苏婉一边吃饭一边随口给她出主意,语气自然。
“没有,不说这个了,越说越气。”王小鱼摆摆手,显然不想再触碰这个伤心话题,转而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婉,眼神古怪。
苏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咽下最后一口饭,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问道:“你在看什么?我脸上沾东西了吗?”
“不正常,你今天太不正常了。”王小鱼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笃定。
“哪有,我这不跟平时一样吗,很正常啊。”苏婉连忙解释,眼神却不自觉飘向别处,有些闪躲。
“苏婉,你是不是在外面看上哪个男生了?”王小鱼压低声音质问,眼睛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怎么可能,我可是答应过你的,你没找到对象之前,我绝不谈恋爱。”苏婉说完,埋下头认真扒拉着盒里的饭,很快就把米饭吃得干干净净。等她再抬起头时,恰好对上王小鱼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神。
“你骗我?你今天没去食堂,回寝室就躲在床上滚来滚去,脸还红成这样,不是看上男生了又能是什么?”王小鱼叹了口气,换上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继续说道,“苏婉呀,我懂的,俗话说哪个少女不怀春,要是真遇到喜欢的,你就大胆去,我会理解你的。”
苏婉被她这番话逗得哭笑不得,无奈解释:“小鱼,你这脑袋里一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今天是因为面试通过了,太兴奋才这样,在你眼里怎么就变成谈恋爱了?”
“真的?”王小鱼下巴抵在椅背上,歪着头,一脸怀疑地看着她。
苏婉当即竖起三根手指,认真发誓:“如果我苏婉比王小鱼先恋爱,就让这段感情没有结果,让我孤寡一辈子,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王小鱼这才满意地笑了,掏出手机翻看明天的课程表,没一会儿就垮下脸,“哎,明天还要赶早八啊……”
她放下手机,有气无力地抱住椅背,轻轻晃了晃,随即停下动作,冲苏婉挥挥手:“苏姐,我先去洗漱睡觉了,你慢慢收拾哈。”
“嗯。”
苏婉轻声应下,看着她走进卫生间。想到明天要去心理咨询中心打卡,她也打算早点休息。
她简单收拾了书桌,把空饭盒丢进垃圾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进洗漱间快速洗漱完毕,爬上床平躺下来。在脑海里快速梳理总结了今天学到的知识后,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桑榆用夹子稳稳夹起最后一个塑料袋,精准丢进小推车上的垃圾箱,把夹子放回工具篮,推着车慢悠悠游荡在灯火初上的大街小巷,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叮叮…叮叮…”
枕边的闹钟尖锐地响起,一只布满皱纹的苍老伸手按掉开关,随后轻轻拉开窗纱。窗外的天还未完全亮透,依旧一片漆黑,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房间,天边还隐隐挂着一轮未圆的月亮,清冷孤寂。
老人姓余,福利院的孩子们都亲切地叫她余奶奶。她麻利地整理好床铺,简单洗漱后,缓步下楼。走在福利院安静的走廊里,凭着多年的记忆,一间间走过孩子们的房间,最终停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上挂着小小的“杂物间”牌子。
她轻轻按下门把手,缓缓推开门。房间不大,堆着三个铁质货架,上面码放着各种闲置杂物,门侧靠墙立着拖把、扫帚等清洁工具,最里面的墙上开了一扇小窗,勉强保证通风,窗下摆着一张窄小的架子床,桑榆正安静地睡在上面。
余奶奶站在门口,望着床上熟睡的少年,静静看了片刻,才轻轻带上门,转身走到院子里。
院子中央长着一棵高大的榆树,足有七米多高,茂盛的枝叶几乎遮住小半个院子。一根粗壮的树枝上系着两个秋千,由粗麻绳和旧木板制成,是福利院最受孩子们欢迎的角落。
余奶奶走到树下,坐在围树而砌的石砖上,砖缝里偶尔冒出几株纤细的青草。她望着平日里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地方,思绪渐渐飘远。
她是这所福利院的院长,院里的二十一个孩子,大多是她从街头、公厕、医院旁的垃圾桶边一个个领回来的。一路走来,有人长大离开,有人留下相伴,小小的福利院,盛下了太多漂泊的童年。
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眼前的枝叶却已几度枯荣。她静静望着片片飘落的榆叶,随手拾起一片,指尖轻轻摩挲。
桑榆是她招来的义工,平日里也兼着给孩子们做心理疏导。院里的成年人只有她和桑榆,于是大大小小的琐事,桑榆都主动揽了下来,久而久之,便彻底融入了这里,成了孩子们眼里最靠谱、最温柔的好哥哥,脸上也总是挂着明朗的笑。
可余奶奶总能察觉到,他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她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桑榆却总是一笑而过,含糊带过,从不细说。时至今日,她除了他的名字,对他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
“喂,老头子,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件事,怎么样了?”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杨老的电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人已经找到了,你让桑榆那孩子到咨询中心来一趟吧。”杨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手里端着一杯泡好的绿茶,目光时不时望向墙上的挂钟。
余奶奶轻轻叹了口气:“嗯,桑榆那孩子性子要强,你是知道的,怕是不肯轻易配合。”
“放心吧,我找的是个小姑娘,性子温和亲和,专业也很优秀,也许刚好能走进他心里,帮他打开心结。”杨老说着,将茶杯递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嗯,那就好。我先去给孩子们准备早饭,先不说了。”余奶奶站起身,伸手轻轻敲了敲有些僵硬的腰。
“去吧,多注意身体,别太累着。”杨老关切叮嘱。
“嗯。”余奶奶应声挂断电话,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忙碌起来。
早上七点,太阳缓缓爬上天空。王小鱼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不情不愿地爬下床,走到洗漱台前开始洗漱。
苏婉从寝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纯色简约T恤,搭配一条灰色长裤,长发松散地搭在肩头,气质干净柔和。看到正在洗漱的王小鱼,她轻声打了个招呼。
“你今天不是要去上班吗?怎么不穿上次面试那件西装了?”王小鱼嘴里含着泡沫,吐字含糊不清,好奇地问道。
“面试穿正装是礼貌,可面对患者,太正式反而会带来压力,所以我不穿了。”苏婉一边回应,一边对着镜子梳理长发,仔细整理好刘海,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我先走了。”
王小鱼含糊“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刷牙。苏婉坐到椅子上换好鞋子,背上包包,出门挤上前往咨询中心的公交。
云城心理咨询中心的大堂里已经有不少人,取号的、排队的、等候通知的,来来往往。苏婉从包里拿出杨老给的实习工作证,挂在脖子上,带着一丝激动走进大厅。
大堂的布置和她面试那天一模一样,温暖柔和。她径直走到上次那位前台面前,轻声问道:“陈芳姐,杨教授的办公室在哪里?”
“是你呀,恭喜面试通过!杨教授的办公室在六楼走廊最里面那间。”陈芳笑着回应,语气热情。
“谢谢,以后就是同事了,还请多多关照。”苏婉伸出右手,笑容真诚。
“我叫陈芳,你先去找杨教授吧,他六点多就到了。”陈芳伸手轻轻握了握,笑着示意。
“好,那我先过去了,陈芳姐。”苏婉松开手,转身走向电梯。
她按下电梯键,静静等候。电梯抵达一楼,等里面的人全部走出后,她才迈步进去,按下六楼的按键。到达楼层后,按照陈芳的指引,很快就找到了杨老的办公室。
她站在门口,轻轻理了理衣襟,调整好状态,抬手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办公室里传来杨老温和的声音。
苏婉拧动门把手走了进去。杨老的办公室是简约复古风格,陈设不多,清一色的木质家具,刷着暗褐色漆,透着一股古朴沉稳的气息。
杨老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茶几上泡着明前茶,手里捧着一本心理学典籍,细细研读。
“杨教授。”苏婉轻声唤道。
杨老闻声抬头,合上手中的书放在茶几边缘,笑着招手:“你来了,把门关上,过来坐。”
苏婉依言关门,在杨老对面的沙发上轻轻坐下。
“桑榆的资料你都看了吧,有什么初步判断?”杨老问道,顺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她双手接过茶杯,小口抿了一口,认真说道:“看完了,我推测他可能是阳光型抑郁症,可说实话,从资料上看,我实在不觉得他有明显的心理问题。”
杨老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从身旁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苏婉:“这里面是三位往期抑郁症患者的复诊资料,你先仔细看看,待会儿他们会过来,从现在起,你就是他们的接诊医生。”
“那桑榆呢?”苏婉疑惑接过文件袋。
“他的事先不急,下午他会来中心,你和他当面接触后,再给我最终结论。上午你就在所里正常接诊,是算工资的。”杨老解释道,喝了一口茶,又补充,“你等会儿去之前面试的那间诊室,会有工作人员带患者上去,全程会录像打分,你好好表现。”
“好。”苏婉起身准备离开,却被杨老叫住。
“现在还早,你就在这儿先看吧,陪陪我这老头子。”杨老笑着说道。
苏婉想了想,重新坐下。杨老微微一笑,给她的茶杯续上热水,拿起先前的书继续阅读。苏婉解开文件袋的封口,取出里面的资料,逐字逐句认真研究。
这间办公室采光极好,温暖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洒在茶几上,桌上的小盆栽沐浴在阳光里,叶片愈发鲜绿精神。苏婉偶尔悄悄打量四周,老旧的沙发、泛黄的书籍、温和的老人,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线里清晰可见,处处都透着时光沉淀下来的厚重与安宁。
杨老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从这个年轻女孩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对专业充满热忱的自己。两人各自安静忙碌,互不打扰,气氛像祖孙相处一般和谐清淡,时间就在这份沉默里悄悄流逝。
苏婉看完所有资料,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望向杨老。杨老缓缓将书本下移一段,轻声道:“去吧,时间差不多了。”
得到同意,她整理好资料,起身走出办公室。杨老把书搭在腿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房门轻轻关上,才收回目光,看向她刚才坐过的沙发,上面还留着浅浅的凹陷痕迹。
他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他放下茶杯,把茶壶移到阳光下,重新低头看书。
苏婉走进之前面试的诊室,里面的陈设略有改动,多了两排书架,摆满了专业书籍和几个心理模型。窗边的绿植依旧长势旺盛,在阳光下进行着光合作用,让室内空气清新怡人。沙发换上了奶绿色的软套,坐上去松软舒适,让人一进来就不自觉放松下来。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感受着阳光的温暖,舒展了一下身体,竟有种置身家中的自在感。她靠在沙发上,快速回忆一遍刚才看过的复诊资料,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配上一段文字发到朋友圈,随后放下手机,望着窗外的风景,静静等待患者到来。
“咚咚……”
敲门声响起,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在听到敲门声的瞬间,苏婉立刻端正坐姿,随即想起杨老的叮嘱,又缓缓放松肩膀,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亲切。
“请问是苏医生吗?我来复诊。”女人轻声问道,神情略带拘谨。
“嗯,你过来坐吧,不用紧张。”苏婉站起身,示意女人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女人微微攥紧手提包,缓步走到苏婉对面坐下。苏婉察觉到她呼吸略微急促,显然有些紧绷,于是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轻声安抚:“放轻松,要是觉得不自在,可以试着做几次深呼吸,这里的空气很舒服。”
女人照着她的话慢慢调整,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谢:“谢谢你,这里的感觉确实比外面舒服多了。”
她放下手提包,喝了口水,渐渐被室内松弛的氛围包裹。苏婉开始以聊天的方式轻柔询问,从不正面逼问,而是在家常对话中侧面了解她的近况,这是面对心理患者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方式。再加上苏婉本身气质清纯干净,自带让人信赖的亲和力,整个沟通过程格外顺畅。
女人很快彻底放松下来,像和朋友聊天一样,把心里的压抑与烦恼慢慢诉说出来。苏婉始终安静倾听,适时给予回应,根据她的状态和表述,细致评估她的恢复情况,认真填写在复诊报告单上。
大约四十分钟后,女人停下倾诉,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笑容:“谢谢你,苏医生,愿意听我说这么多,我现在感觉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苏婉笑着回应:“不用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我下次多久再来复诊比较好?”女人问道,眼底隐约闪过一丝黯淡。
苏婉看着她,认真想了想,语气温柔又真诚:“从目前的状态来看,你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平时多注意休息,有空去公园散散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至于复诊,你什么时候不开心、想找人说话了,随时都可以来,我愿意一直当你的倾听者。不过我更希望,下次我们是以朋友的身份见面。”
她的目光柔和澄澈,赤诚得像一束暖阳,直直照进女人的心里。女人被深深打动,眼底的黯淡瞬间消散,眼角泛起细微的泪光,笑着点头:“好,那下次我们就以朋友相称。”
她看了一眼腕表,起身说道:“苏医生,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真的谢谢你。”
“好,下次叫我小苏就好。”苏婉起身把她送到门口。
女人轻声应下:“我记住了,小苏。”说完笑着离开。
苏婉目送她走进电梯,才转身回到沙发前,一眼看到桌上被遗忘的复诊报告单,微微一怔。
“怎么忘在这儿了,我刚才居然没给她。”她喃喃自语,拿起报告单看了片刻,随即靠在沙发上,随手把纸张折成一只纸飞机,抬手扔进了窗边的垃圾桶。
“没给就没给吧,人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她伸了个懒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着,默默总结刚才的接诊经验。脑海里偶尔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桑榆的脸,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不明白自己最近为什么总是想起他,索性不再纠结,单手托腮望着窗外,轻轻哼起了一首温柔的英文歌。
福利院的小院里,桑榆坐在榆树下的石阶上,看着孩子们追逐打闹,伸手轻轻揉着身旁小女孩的头顶。
小女孩嘟着嘴巴,一脸不开心:“桑榆哥哥,你别再揉我头啦,余奶奶刚给我绑好的头发。”
“没事没事,等下哥哥再给你重新绑。”桑榆笑嘻嘻地逗她,手指轻轻顺着她的头发。
小兮满脸嫌弃地瞪着他:“咦……我才不要你绑,丑死了。”
桑榆立刻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小兮,我们关系这么好,你至于这么嫌弃我吗?”
“你上次给我绑的马尾都歪到天上去了,哪有人的马尾分叉成那样的!”小兮毫不留情地吐槽。
“哎,真是伤心,你们这些小孩子,根本不懂欣赏。”桑榆靠在树干上,望着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的斑驳光影。
“小榆,过来,跟你说件事。”余奶奶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坐在小兮身旁,一眼看到她乱糟糟的头发,立刻看向桑榆,“你又欺负小兮了!”
“余奶奶,你听我解释!”桑榆连忙坐直,挠了挠头,忽然瞥见手背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片小树叶,灵机一动狡辩,“小兮头上有虫子,我帮她弄掉呢。”
说完,他抬手把那片小树叶弹飞,一脸无辜地看着余奶奶。
小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头上才有猪,大笨猪!”
“嗯?”余奶奶显然不信,目光带着审视。
桑榆立刻乖乖坐好,眼神躲闪,手指不自在地抠着指甲盖。
“奶奶,我要吃西瓜。”小兮盯着她手里的盘子,眼睛亮晶晶的。
余奶奶立刻换上温柔的笑容,拿起一片最大的递给她。小兮接过,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模样可爱极了。
“奶奶,我也要。”桑榆眼巴巴看着,撒娇似的开口。
“噫……恶心死了。”小兮嫌弃地撇撇嘴。
“下次不准再弄乱小兮的头发了。”余奶奶故作严肃地警告他,把最大的一块西瓜递了过去。
桑榆接过西瓜,没有立刻吃,反而得意洋洋地冲小兮挑了挑眉。小兮懒得理他,自顾自啃着西瓜,把籽吐在树根下。
“好了,别闹了。小榆,你今天去一趟咨询中心。”余奶奶一边招呼围过来的孩子们吃西瓜,一边轻声说道。盘子里的西瓜很快就被瓜分一空。
桑榆咬西瓜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光芒忽明忽暗,望着地面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啃着西瓜,把籽吐得远远的。
孩子们围坐在树荫下,有的坐石砖,有的干脆席地而坐,嘻嘻哈哈地分享着西瓜。余奶奶笑着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幕,把空盘子放在树根旁。桑榆漫不经心地啃着西瓜,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很快西瓜吃完,桑榆把瓜皮放进盘子,随手抹了抹嘴角,跟余奶奶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去咨询中心了。余奶奶叮嘱他路上小心,小兮还特意喊住他,让他记得回来带糖。他一一笑着答应,在院口的水龙头下洗干净手和嘴,才慢悠悠地出发。
在他离开后,余奶奶久久望着院门的方向,神色间带着担忧。小兮拉了拉她的衣角:“奶奶,帮我绑头发吧。”
“好,小兮想绑什么发型?”余奶奶收回目光,用布满老茧的手,轻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绑马尾就好。”小兮想了想,小声回答。
余奶奶点点头,飞快地梳顺头发,把耳畔细碎的发丝轻轻捋到后面,用皮筋扎好,又细心整理好她的刘海,笑着说道:“弄好啦,我们小兮最漂亮了。”
“谢谢奶奶!”小兮伸手摸了摸新扎好的马尾,笑容灿烂得像夏日的阳光。
“奶奶,桑榆哥哥去干什么呀?我看你好像很担心他。”小兮仰起头,眼里满是好奇。
余奶奶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沉默片刻,轻声道:“哥哥呀,他好像生病了,去看医生了。”
“那他还会回来吗?”小兮低下头,目光落在桑榆刚才吐的西瓜籽上,声音小小的。
余奶奶心疼地搂了搂她,温柔安慰:“哥哥会回来的,还会给小兮带好吃的糖果呢。”
只是不知道,他心里的伤,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祈祷。
咨询中心诊室里,苏婉刚接待完最后一位患者,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休息,垃圾桶里整整齐齐放着三只她折的纸飞机。她掏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给王小鱼点了个赞,随手把手机丢在一旁,伸了个懒腰,心里想着:一上午还算顺利,接下来应该可以跟杨教授交差了。
正想着,房门再次被敲响。
苏婉疑惑地看向门口,猜想着会是谁。可当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一张熟悉到让她心跳漏拍的脸,清晰映入眼帘。
她猛地坐直,有些吃惊地望着门口的桑榆,瞳孔不自觉微微收缩。
桑榆看到她吃惊的表情,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心里确认没走错,视线重新落回苏婉身上,语气自然地开口问道:“请问是苏婉,苏医生吗?”
他一边问,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室内的苏婉,静静等待回应。
苏婉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突然出现的他,左右思绪疯狂互搏。她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声音微微有些结巴:“我、我就是,你先、先进来吧。”
桑榆笑着迈步走进诊室,却没有径直走向沙发,而是在房间里慢慢转了起来。苏婉有些发懵,给自己倒了杯水,小口喝着,默默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桑榆停在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书脊,没有抽出翻阅,只是温柔地划过每一本书。随后他又走到落地窗前的盆栽旁,蹲下身仔细查看,从花盆后拿出一个小喷壶,小心翼翼地给每一盆绿植的根部喷水,直到全部打理完毕,才直起身。
他看着自己打理好的盆栽,满意地笑了笑,目光忽然瞥见垃圾桶里的三只纸飞机。他走过去捡出来,走到沙发对面自然坐下,把纸飞机轻轻放在桌上。
“苏医生,你觉得这间诊室怎么样?”桑榆抬眼看向她,语气随意。
“很好,很舒服。这些盆栽,应该是你种的吧?”苏婉坐下,从他刚才熟练的动作里,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是我种的,只不过平时都是中心的工作人员帮忙照看。”桑榆笑了笑,熟练地从茶几下方的暗格里拿出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浅浅抿了一口。
苏婉心里越发疑惑,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熟悉,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难道他也是这里的医生?可如果是这样,杨教授又为什么要让自己给他做心理治疗?
桑榆一眼看穿了她的疑惑,却没有点破,只是把三只纸飞机整齐码放在桌上,挑出其中一只,在机头处轻轻哈了两口气,抬手朝着绿植方向扔了出去。纸飞机在空中悠悠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叶片上。
他笑得更开心了,接连扔出另外两只,直到三只飞机全都稳稳停在绿植上,才重新坐好,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婉。
“纸飞机,象征着自由和美好。就算曾经被丢在肮脏的角落里,蒙尘许久,可一旦有机会飞向阳光,它依旧会闪闪发光。”桑榆自顾自轻声说道。
苏婉扭头看向叶片上的三只纸飞机,原本平平无奇的废纸,在阳光与绿植的映衬下,竟真的透出一种别样的干净与光亮。她转回头,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试图从他明朗的笑容里找出一丝阴霾,却一无所获。
她无奈笑了笑,直白开口:“桑榆先生,你看起来,真的不像是一个有心理疾病的人。”
桑榆也跟着笑:“苏医生,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杨教授那边……”
“杨教授那边我会去解释清楚。”苏婉摆了摆手,语气忽然一转,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而严肃,“不过,桑榆先生,请你如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心理方面的问题?”
桑榆眼底波澜不惊,脸上依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坦然与她对视。可没过几秒,他便移开视线,伸手按了按眼角,靠在沙发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你猜呀!”
苏婉没有被他的调皮打乱节奏,默默拿出一张诊断报告单,快速填写信息,最后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把单子轻轻推到他面前,靠在沙发上,眼神带着一丝小小的挑衅,语气不冷不淡地开口: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依我专业判断,你患有轻度阳光型抑郁伴躁郁倾向。从今天起,你桑榆,就是我苏婉的专属病人了。”
大家再看几章吧,能点个收藏就更好了,谢谢大家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初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