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四月春风

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话铃响,从习惯的噩梦里醒来,接了电话,嗯,一个陌生的噩梦——袁佩林死了!现实比梦还恐怖......

青楼的夜昏暗又看不真切,映着酒色的油灯,袁佩林斜斜跌在床榻下,棉被盖住了一半身子,另一半身子,被朱紫色的纱帘堪堪拂过,遮住了他缺失的头颅,白衣鲜血已经半干涸。

一张布条,写着叛徒二字。

叛徒的命不值什么,但是他身上有重要情报,又在我手上死了,相当于想露头,结果把屁股露出来了。

恼怒......真的恼怒......一个活人被藏在这种地方,还能死?直接给他关中央银行金库保险箱里得了!土炮都炸不开!

安排好追查的事,我回站里领罚,那群人,没一个干实事的,都是隔岸观火的庸蠹。

一夜未睡,也睡不着,我从雾湿的估衣街游荡到朝阳的中山路,我反复复盘,究竟是哪出错了?谁在泄密?

游游荡荡,经过她的学校,驻足望了一眼,有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来。

我期待见到她,想知道她今天是怎么样的,是穿浅蓝色的学生装,还是那件月白色的小袖旗袍?

我又不希望她见到我,毕竟我现在像一只走在屋檐下,灰水珠子沿着瓦片流下来,滴湿了毛发的丧家之犬。

拖着脚,外套挂在臂弯,拐进一条巷子,心内烦闷,本来是一件一雪前耻的功绩,结果呢,不被认为和□□挂钩就算好事了。

挽着外套的手忽然一轻,一个毛头从我身边擦过,我蹙眉,懒得追,到时候托青帮找出来,反正除了几张法币,也没什么要紧东西,现在没精力跟他在这一二三四的。

那个青皮毛头还没消失在巷口,我身后又擦过一团青绿色,发尾触过我脸颊。海棠的香气猛烈冲击我的脑海,我追上去。

衣服在墙上,青皮在地上。

“诶!把东西拿出来!大早上就偷东西啊!”

是孟秦!

她用身体跪压那个青皮,穿着黑色小牛皮鞋的脚,踩在他背上,一只手反拧住,另一只手扇了两下脑袋。

看我跟过来,她仰头朝我笑:“看看东西少了没有?”

春阳初升,浅金色的光柔柔笼住她。

我捡起衣服,检查了皮夹,对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没少,要不要把他送去警署?”

“我错了,我错了!求你!”那青皮说话了,嗓音幼细。

孟秦盯着他转过来的侧脸:“几岁了?”

“十二。”

“我松开你,你别跑,不然我还揍你!”

青皮点点头,孟秦从他身上起来,拍落手上的灰。

青皮一脸顺从,等她发落。

眼见她从斜挎的小包里,掏来掏去,抽出来两张法币,递给他:“白长那么高个子了,下次遇见真狠的,你的命还要不要?”

青皮嗫嚅着,不敢伸手,孟秦抓着他的手,把法币塞给他:“今天揍你是你该的,去买点包子吃吧,以后尽量......别偷东西了,如果能做到的话。”

那孩子愣了,不敢说话,眼尾微红,低着头不敢看她,伫立良久,见她真的没有再动手,一溜烟跑了。

孟秦这才转向我,轻笑着问:“李先生,大早上就梦游啊,从我们学校门口经过,我就看见你了,跟你打招呼怎么不应我?”

“啊?哦......去办点事,刚回来,没睡好,就没看见你......”我心里发虚,一种不安隐隐升腾, “你会功夫?”

她一脸得意,引着我走在前头:“家父喜欢太极,小时候跟他练过几招,也就会点三脚猫,要是那孩子个头再大点,你的钱我就不保证能追回来了哦!李先生。”

“钱是身外物,我要不是在想事,我肯定拉住你了,万一他手上有刀怎么办?”

她的擒拿格斗确实很生疏,动作也不甚标准,有点西洋的味道,纯靠力气大,不像是......专门训练过的。

“我又不傻,有刀我就把自己包里的钱也交出来给他嘛!”

我看着她的发尾,被光褶映得微微发棕,柔顺地披在耳后,刚刚及肩,一缕不听话的头发翘起,我的手不自觉地,伸近,想按下。

她忽然转头,鼻尖离我的指尖,毫厘之寸,温热的呼吸,麻痹了我的指关节,一时僵住身体,停在路上。

她微微一笑,身体后退一步,手指向街对面:“同义成,李先生,你还没吃早饭吧?我请你,同义成的肉皮包一咬一汪汁。”

“我请,我请,你刚刚帮了我大忙,怎么能让你请?”

“直接点,李先生,既然我帮了你大忙,那就听我的,不要三催四请,五推六让的,就几个包子而已,你还请我吃过奶油杨梅呢!”

她的率直让我自惭形秽,我暗自痛悔,为什么我像个矫揉造作的男人?

跟在她身后,听她自顾自絮叨:“也不知道明明是厚奶油拌冰草莓,为什么要叫奶油杨梅?”

她的影子时而前,时而后,时而长,时而短,有时靠着她,有时黏着我。

我的心,一下,就轻了,里头,也不擂鼓了。

四月的春风扬起她的裙角,吹平了我心里的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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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海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