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烟热气,袅袅升在我们中间,肥颤颤的一堆白面包子躺在油润的蒸笼里,一只又落在我面前。
她眼睛发亮:“哎呀,第一次吃正宗的天津包子。”
“来天津这么久,没吃过?”
她摇摇头,低头咬一口,缺开一只绵白的小口,酱气的肉汁流出来,略过她的嘴角。
我急忙将手绢轻按,想阻住肉汁的去路,她笑着接过帕子,手指轻轻划到我的手背。
像小猫耍性子,挠人。
“这帕子,是干净的,没用过的。”我慌乱解释,我怎么能伸手给一个陌生的......熟悉的......姑娘擦嘴呢?
多轻浮!李涯!你想让她觉得你是个没用的浪荡子!?
“谢谢,手帕很香。”
很香?我低头胡乱咬了一口包子,不知做何反应,岔开话题:“怎么不送那个小毛贼去警署?怎么还给他钱?这世道,可不是好人有好报。”
她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看得我心发慌。
“你还记得上次的募捐会吗?”
我的心更慌了,动如脱兔,她知道了?现在认错会不会太晚了?我伸手按住胸口,想让里头的东西闭嘴。
她虽然力气大,但是也只是个姑娘,顶多留两天红印子而已,只要,不要不理我。
我闭上眼,轻轻点头。
想象中的疾风骤雨并没有降临到我脸上,我睁眼,她的面孔沉静又安宁。
“上次我们给广仁堂的孩子办募捐,筹集到了一部分善款,但是多方奔走也维持不了多久。很多孩子辗转到其他救济院或者好心人收养,但是作用聊胜于无,超过十二岁的孩子,很多都自谋生路了。男孩小偷小摸,日日搏死求生,女孩落入烟花,夜夜痛哭卖笑。”
我沉吟不语,听她继续说。
“那个孩子看起来高,实际瘦得跟个杆一样,脸青黄菜色,一看就很久没吃过饱饭了,要不然他比我高半个头,我怎么打得过?”
“孟小姐,你真是有勇有谋又心怀慈悲。”我对着她,只有真心话。
她咬了一口包子,摇摇头:“如果我生来和他一样的命运,我未必会活到今天,在这个世道,活着就已经够努力了,我只是幸运,生在一个衣食无缺的家庭而已,才有多余的一点点能力,惠济他人,并不值得称道。”
太阳升起来,人群涌动,我穿好外套,走在人群中,反复咀嚼她的话,心里好亮堂,像清风徐来,过春水。
物华楼的招牌高高耸立,我经过时,被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吸引了,她的耳上,那枚小小的、闪闪的耳坠子,一动一动地晃进了我的眼睛。
躺在沙发上,迎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耳坠子在我指尖晃动,水滴般的金色镶着一粒鸽血红的石头。
她白皙的耳垂上,今天垂了一颗圆润的珍珠,米色的,清爽极了。不像那些太太们,珍珠链子挂一身,冗余得很,多得我眼晕。
她比珍珠更白......
不知这只耳坠子挂在她耳上,是什么样子?我用手比划着,会不会太沉了,拉得耳朵疼?不知道配她哪件衣裳好,鹅黄的倒大袖?还是月白的银色绲边旗袍?
都好,都好......只要挂在她小小的耳垂上,就很好......
我闭上眼,冰凉的耳坠子扣在掌心,已经捂得滚烫,送给她,她看得上吗?怎么送给她?找个什么事由?以什么身份?
我想,她找借口,比我简单得多。拒绝一个人,有一万种理由。
我的脑子又开始缥缈,又不知飞往何处。
耳坠子,余太太,余太太也戴珍珠耳坠。太太,太太都戴珍珠耳坠......
戴珍珠耳坠的,是太太......
先生,太太,我有些后悔告诉她我的名字,这样她一声声叫的,就是——先生......
而我可以面上若无其事,心里暗自窃喜,太太......她叫一声,我还两声......
我想升官!我要升上校!我要升将官!
余则成能让他太太在配给中校的房子里烧火做饭,我可做不到。
要是......我当上站长,或是更高的位置,既可以为党和国发光发热,也不用同流合污,还能分到更大的房子,领到更多的津贴,有个说出去让她更体面的名目。
我想升官!我想......把这对耳坠子,亲手扣上她的耳,每天......每天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