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放电影那天以后,我和孟秦三天没说话,看见了当没看见。她有两次想张嘴问我什么,又抿嘴转头走开了。只要她问,我就答,不带刺地好好答,但是她不问,我心里空落落的。
偏偏最近学校里飞进来一只大个“苍蝇”,嗡嗡嗡的,绕来绕去,围着孟秦叫个不停。
“白警卫员,你怎么来了?”孟秦一边用细棍戳死玉米杆里的玉米螟,笑着问他。
“梁校长说你们今天组织孩子们自然实践课给玉米捉虫,我想着这么大一片地呢,我今天也空闲,调了班就过来帮帮手。”
“苍蝇”叫个没停,自己都是虫,还灭虫,不是同类相残吗?
我撇过头不看他们,专心把叶子上的虫卵摘下来,等着一会集中处理。白白肥肥的玉米螟一拱一拱的,我把它们扔进铁皮罐子里。
“孟技术员,我看你很爱看书,特地给你带了一本徐光启的《农政全书》,知道你应该看过,但是还是想给你带。”
苍蝇也会脸红?不是绿头蝇吗?知道看过还带?瞎子点灯白费蜡。
我蹲在垄后,被玉米重重的枝叶遮挡,把自己隐藏起来。
“你说他们是不是在搞对象?”王庆德和牛芬芬在我后头的垄上开小会。
“你说白警卫员和孟技术员啊?”王庆德问牛芬芬,“你上次不还说,冯老师和孟技术员搞对象吗?有几对象啊?他们到底搞哪对象?”
牛芬芬不耐烦起来:“说你哈怂你就真哈怂,你看不见吗?孟技术员都不理冯老师了,跟白警卫员有说有笑呢!”
“噢,所以现在是白孟,不是冯孟。”
什么白孟,我看真是白梦,白日做梦!
“你没看见冯老师最近都不笑了吗?以前还会对咱笑,现在板着个脸,看见孟技术员,就当没看见,这说明什么?”牛芬芬又在指点江山。
“说明什么?”王庆德顺着她的话向下问。
“说明冯老师输了呀!”牛芬芬,一张嘴,我要找根针给她缝起来!
“一般斗鸡,输了的鸡就臊眉搭眼的。你看白警卫员,讲话多中听,时不时问问孟技术员‘你累了吧?要不要歇一会。你渴了吧?要不要喝水。’这多疼婆姨,额娘说,这才是好老汉呢!”牛芬芬说的,好像在理。
“你看冯老师,每次见了孟技术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哪个女娃喜欢这样的汉?”这个牛芬芬,我的针呢!
“没有吧,冯老师对谁不都客客气气的。”王庆德问。
“你大对你娘客客气气啊?那不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吗?”牛芬芬不耐烦。
“芬芬,你咋懂这多呢?你真厉害!”王庆德崇拜她,好的不学学坏的!
捉完地里的虫,学生们把虫分了,带回去喂鸡,我回办公室写教案,梁平和王喜娟凑在窗户前嘀嘀咕咕。
“你说白警卫员最近咋天天往额这跑?”梁平问王喜娟。
“哪是往你这跑,明明是往孟秦那跑。”
“噢!女才郎貌啊!白旗光可是个好后生。”梁平啧啧满意。
真烦,到哪都不得安静,我的笔也不好用,墨洇穿了一张纸。
“额看啊,一家有女百家求,小孟可是好女娃。”王喜娟扒着窗户看他们俩坐在槐树下,不知道说什么,笑声从外头传到里头。
“好像小白比小孟还小个两三岁?”王喜娟问梁平。
对啊,小个两三岁,多不合适,有代沟。
“哎呀,女大三抱金砖嘛!你看他俩有说有笑的,都有文化,革命同志革命爱情,多配!”梁平的眼镜腿自从断了以后,赶骡子翻下沟两次,我看他真是,一双眼睛纯属出气用的。
“额倒不觉得,额是女同志,额懂,你看小孟,笑归笑,说归说,没打闹。”
我微微起身,半蹲着,手掌撑在桌面,往窗户外面看,只能看到糊了一半的报纸。
“那小孟文静嘛,不爱打闹。”梁平不戴眼镜,干脆把耳朵也扔了算了,孟秦笑得像鹅叫一样的时候,他怎么没听见?
梁平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往校外走。
“冯教员,你觉得呢?”
“什么?”我抬头看她。
“你觉得他俩是不是在搞对象?”
我扯出一个笑:“是吧?我也不清楚。”
“你不清楚?昨天半夜在咱窑洞门口打转转的,是你吧?”王喜娟侧头看我。
“我睡不着,起来散散步。”我攥紧了手里的笔,笔尖的墨越洇越多。
“额还以为是谁呢,孟秦说是你,说只有你半夜不睡觉溜溜达达。”
原来昨天夜里她知道我在门口。
“冯剑,你咋想的?”王喜娟低声问我。
“想什么?”
“堂堂几尺男儿,你就眼看着小白跟着小孟腚后头跑?”
“人家的事,我管这么多做什么?”我嘴硬。
“别怪姐没提醒你,你现在不说实话,到时候可别躺在炕头上哭。”王喜娟笑着合上教案。
“喜娟姐,她真的没跟白旗光闹?”我试探着问。
“没有,你看,中规中矩着呢!”
那我的国光勋章还有机会!
“那姐,我咋办?”我从抽屉里翻出两块饴糖,必要的贿赂还是有必要的。
“咋办?小白好言好语,你就别恶言恶语;小白端茶倒水,你就别甩冷脸。男追女,隔座山,你看人家小白,多殷勤。你看你,这几天对人家小孟,有一句好话没有?”
原来我做得这么明显,难怪她不理我了。
行,知耻而后勇,勋章哪是这么好得的?胜不骄,败不馁,吸取经验教训。
王喜娟回宿舍了,苍蝇还不走。我拿上桌上的铁皮罐子,倒在手里。
“白警卫员,又来了?”我走过去笑着问他。
“嗯,冯老师,来给孟技术员送本书。”
“什么好书,借我看看。”伸手从孟秦手里拿书,又顺势拍了拍白旗光的肩膀,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衣,熨得笔挺,呵,神仙面前显异能!
“嗯,好书,能不能借给我看两天?正好自然课给孩子们讲讲。”
“这……已经送给孟技术员了。”
“小孟,你不介意吧?”
孟秦背对着白旗光,对我翻了个白眼。
“那谢谢白警卫员的书了,小孟,过两天我送还给你。”我拿着书走出校门口。
身后传来他们的话语声。
“哎呀,怎么把玉米螟弄到白衬衫上了,洗不掉了。”孟秦惊呼,我笑得嘴角压不住。
“没事,没事。我回去用皂角搓搓。”
“你要不先脱下来吧,久了留印子更难洗,我有块新的宝塔牌肥皂,洗东西可干净了,我先帮你搓一下。”
孟秦!那是我送你的肥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