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一批外国记者组成中外记者西北参观团来延安采访，领导接待参观工厂、学校、农场。一群记者对延安的印象由原来的荒芜，转变成一个充满秩序感的地方，他们很惊奇。
学生们看见外国人也很惊奇，孟秦看见安塞腰鼓也很惊奇。
老乡们组了腰鼓队，到学校门口给记者团表演。
一群年轻的壮实汉子，头上裹着白羊肚头巾，油棕色的肌肉被对襟白褂子遮挡，一条大红绸带系在腰上，紧实的臂膀挥舞红绸。腰鼓唢呐、铜锣大镲，信天游辽阔的歌声，在这飞扬的黄土尘埃里，是一派人定胜天的欢快模样。
外国记者团看完表演被安排去其他地方参观，留下腰鼓队的老乡在原地修整喝水。
“孟技术员，刚刚我跳得怎么样？”一个浓眉大眼的后生，看见孟秦鼓掌鼓得拼命，凑到她面前。
“太好了，太好了！浑厚雄壮，我第一次看腰鼓表演。你认识我？”
“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白旗光，在首长身边做警卫员。我见过你，上次你来光华农场做番茄种植的研究，正好我也在。”那个后生，一笑龇出几颗白牙，难看死了。
“你讲话我听得懂诶！你不是本地人？”孟秦笑得那么灿烂，像捡钱了一样。
“我是本地人，但是之前学校南迁，在西南联大学化学，时间久了讲话就不带本地口音了。”那后生挠挠头，“嘿嘿”笑起来，愚中藏奸，我转悠着蹲在树边上侦查情况。
“冯老师，晚上是不是有电影？”胡小毛凑过来跟我并排蹲着。
“有，怎么了？”我伸手捡起树枝，在地上画圈圈，一只耳朵往外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笑着，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后生把身上的腰鼓摘下来，往孟秦身上套，又拍拍腰鼓，孟秦笑得像八辈子没吃过精粮，捡了一盆白面馍那样！
“安塞腰鼓讲六劲:能劲、狠劲、蛮劲、猛劲、虎劲、牛劲。”那后生笑着给她讲解，一看就是不安好心、包藏祸心。
“这么讲究呢！”孟秦兴致勃勃地挥舞红绸。
胡小毛捅捅我胳膊肘:“冯老师，他俩说甚呢？”
“你去问他俩！”我不耐烦。
“晚上额给小孟姐姐抢前排的位置。”
小孟姐姐？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倒是把脸洗干净了，一双眼睛直愣愣盯在孟秦脸上。
“孟技术员，晚上放电影，《列宁在十月》，放映员是我朋友，我有前排的位置，你晚上有没有空？”那后生说得轻巧，一看就不是好人，刀切豆腐两面光。
“好啊好啊，好久没看电影了！”孟秦跟个憨包一样，别人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得，这下好，额用不着给小孟姐姐抢位置了，冯老师，额给你抢吧？”胡小毛整个人萎下来。
“你退而求其次才想到我？”我起身把胡小毛丢在树下，回办公室改作业。
晚上，一块大平地挤满了人，板凳长短高矮，孩子们凑在大荧幕前巴不得钻进去看。
“冯老师，额没给你抢到位置，咱站边上看一样的。”胡小毛安慰我。
孟秦和白旗光坐在中间的板凳上，两人离得那么近，差半个胳膊肘就要粘一块了！白旗光往孟秦手里倒什么东西，孟秦从手里拣几颗，扔进嘴里。
黑白电影在夜晚的光是忽明忽暗的，我的心情也忽明忽暗，起起落落。这电影，有什么好看的？
我站在树边上，倚靠着，胡小毛时不时和我搭话。
“冯老师，你觉不觉得，白警务员不好看？长得不如额？”胡小毛不知道在说什么，我低头撇了他一眼，他那头发，不知道用什么糊了，像牛舔了一样贴在脑门。
“胡小毛，你眼睛被马蜂蛰了？”牛芬芬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白警务员多俊啊，特别是跳起腰鼓来，他是领舞呢，反正额喜欢。”
我转身走开，不理他们的争论，换了个位置，最讨厌听牛芬芬说话。
黑白光底下，中间那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了，和许多影子叠在一块，而我的影子在我自己脚下，是单独的、不与任何东西重合的。
电影散场，人群哄散。白旗光送孟秦回学校，我的脚步拉得很慢，不远不近跟在后面，我也要回去，不是特意跟着他们的。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白旗光学着电影里的台词，把孟秦逗笑了，清脆的笑声在孤寂的荒原回荡，那么刺耳，那么突兀。
“葛明教授你认识吗？”孟秦问。
“认识，葛教授可有意思了，经常下了课请我们去吃豆花，上头日军在轰炸，炮弹簌簌落，我们抱着豆花碗，到处乱窜。”
“哈哈哈哈，我也上过他的《传统与美学》这门课，他特别可爱。”孟秦笑得前仰后合。
“是，他特别可爱，你也特别可爱。”我就知道白旗光没安好心，出招那么快，谁都想抢我的国光勋章！
“哈哈，革命同志之间都很可爱。”孟秦这是……婉转的拒绝？
“孟技术员，下周赶场，你有空吗？红星酒楼的炖泥鳅很好吃，一个人吃不完。”白旗光把孟秦送到学校门口，停住脚步。
“哎呀，下周我得去下乡，给附近的牛打牛瘟疫苗，可能没空。”
“噢，没事，给你，一点自家晒的酸枣糕，我看你挺喜欢吃的，不值什么。”白旗光往她手里塞了一把，“你要是方便的话，下乡可以叫上我，我是本地人，也能省不少事。”
“好，谢谢，晚安。”孟秦对他挥挥手，白旗光说过晚安以后往回走。
我慢悠悠从树后面擦出来，略过孟秦，往窑洞走。
“冯老师。”她叫住我。
“怎么了？”我故作镇定。
“偷听别人说话，很光彩吗？”
“我也要回学校的。”我嘴硬。
“躲在树后面的是你吧？”
“我在树后头捉知了。”我继续嘴硬。
“农历五月有知了吗？”
“不捉怎么知道有没有？”我继续嘴硬。
“行，你的外套，洗干净了，还给你。”她从屋里拿出叠好的外套，放在我手上。
“晚安。”
“你也……晚安……”
我躺在炕上，心里涩涩的，像误食了未熟的柿子，一个多月了，外套早不还，晚不还，偏偏今天还，偏偏今天……出现了个讨厌鬼。
烦人精和讨厌鬼，真是……登对啊……那么登对……
她在他面前，笑得那么灿烂，像夏日艳阳下明媚的花，色彩艳丽，波光流转。她的眼眸……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她的眼里，没有我。国光勋章，我拿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