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烦人精

农历五月,天气渐渐热起来,老乡们按照孟秦的修渠灌溉图纸所写的内容,很快,河边出现一大片水田。

“去年三五九旅的同志,在南泥湾种的水稻已经丰收过一次了,今年我们把二保小附近的田开辟一部分出来试种水稻。”孟秦穿一件浅色土布满襟上衣站在人群中,白嫂子知道她没带什么衣服来延安,连夜赶工给她做的。

现在在农业方面,她说一不二,老乡们都认真听她说话。

她脱掉布鞋,挽起裤脚,先踩进水田里,白皙的小腿被泥浆覆盖,显得更柔白了。

“大家看,脚踩下去,用脚感知那块土是软的,插秧不是随手插,太浅了,苗立不稳,会被水冲起来,太深了,苗闷在泥里不长了。”她左手拿秧把,右手分秧,每走一步,都留出一个缺,等下一步。

老乡们按照她的教学,都脱了鞋下田,她一个个耐心指导,又轮到二保小的老师。

“你怎么还穿着汗衫?你看男同志都光膀子的,待会把衣服弄得一身泥。”孟秦走过来低声问我。

我羞极了,哪有大姑娘管男人光不光膀子?她真不害臊!

“你管我?我愿意洗衣服。”我闷闷出声。

“还有人喜欢洗衣服?那你帮我也洗了?”她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见缝就插针。

“我欠你的?我帮你洗?”我可烦她。

“孟技术员,你来看,是不是这样?额咋觉得额做滴不对呢?”有人喊她,她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

二保小的孩子们也扎堆在水田里,今天算是自然课的实验课,正好让孟秦帮我上课,我还乐得清闲。

五月的天,阳光和煦,微风拂面,泥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脚踩进去软绵绵,黏黏哒哒,可舒服了。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

生下一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个人!”不知哪个老乡开始唱第一句,田里就有人接下一句,信天游辽阔又直白的情感,定是在这广袤的土地上才能生发。

“……手提上那个羊肉,怀里揣上糕,拼上那个性命,我往哥哥家里跑。”

每个人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脸庞都洋溢着坦然的喜悦和幸福,这种对未来的希望感,让我觉得安稳又期待。

“什么羊肉?什么糕?去哪吃?”烦人精又凑过来问我,“他们唱什么呢?给我翻译一下,翻译官。”

“吃什么也不带你。”我低头弯腰,继续干活,故意想看她吃瘪的样子。谁料到她转身就走,去找王喜娟。

“手提上那个羊肉,怀里揣上糕……”王喜娟一字一句教她唱,清脆细嫩的女声和男女老少混杂的齐唱完全不同,仿佛冬雪溶春水,水珠落碧潭,又似黄莺在柳树梢上,抖着翅膀婉转鸣啼。

“我见到我的情哥哥,有说不完的话,

咱们俩个死活哟,长在一搭。”王喜娟细细教她三遍,泄了气。

“小秦,你怎么没有情?这是反对包办婚姻私奔的情歌,你要想象着对着情郎唱,要把感情唱出来,你解下啦不?(你明白了吗)”

“这不是唱延安美食合集的歌?”她一脸疑惑,“那又是羊肉又是糕呢?噢,私奔要带点粮食?合理,聪明,我解下了,解下了,这次真解下了!”她单手发誓,要王喜娟再教她一遍。

这个烦人精,真是……我憋着笑弓腰继续插秧,不想让人看见,我笑得停不下来。

“诶,额再教你一遍啊,你有没有情郎?想着这个,唱!”

我感觉一身火辣辣的,五月的太阳,也真够厉害的。

抬头看见田地里弯腰干活的人们,男人光着脊背,汗水从古铜的肌体大颗大颗砸进水田,给秧苗灌入新生。

女人解了头巾,乌黑的头发在这炫目的金光下熠熠生辉,她们粗壮的手没入泥土,在抚慰怀胎的土地。

耳边是脆生的信天游,眼里是厚实的土地,手中是嫩绿的秧苗。我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很安逸,很祥和,就算一直过这种日子,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不是我一个人躺在窑洞里,数着壁上深深浅浅的痕,度过漫长不安的夜,会有笑声,驱逐黑夜,从我心上急驰而过,反复涨潮。

我喜欢延安,喜欢这里的土地,喜欢这里的人们,喜欢这里的……这里的……人。

插秧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大家都溅了一身泥,特别是孟秦,走来走去做指导,头发上都是泥。

“嗯,给你。”

“宝塔牌肥皂?你哪来的?”她手里握着肥皂,笑起来的面颊上,也是糊糊涂涂的泥印。

“上次教学比赛的奖品,我不用。”我转身走开,回办公室改作业。

春末夏初,洋槐开得正好,白雪似的花不管不顾地簇拥着,挤挤挨挨地散发出醉人的甜香。春光柔和,从窑洞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我笔下,我往哪走,它就跟到哪。

孟秦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洋槐树下,晒头发,升腾的水汽被暖阳晒化。碎碎的花,悠悠地在空中打了个转儿,柔嫩乳白的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满不在乎,嘴里轻轻哼着:“我见到我的情哥哥,有说不完的话……”

吵得我乱糟糟的,笔头停在纸面,不知往哪去才好。

“孟秦,不准唱了,影响我们教学。”我勒令她安静。

“冯老师,学校下午放假了,哪还有第三个人?”头发在她手里揉搓着,她撇撇嘴,跟我斗气,扯着嗓子唱:“咱们俩个死活哟,长在一搭!”

烦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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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海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