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准备已久后,年关,终于来到了太太家,等待我们的,是一条油棕色硬质藤条。
他们家的藤条,真粗,比军棍还粗,岳丈威武,力气真大,藤条舞得虎虎生威。
还好,刚要开始,我挡在太太身上,只挨了一下,就结束了。
太太对我私语:“还好有你在,爸爸对别人家的孩子下不去手,不然定要打我三十藤条。十四岁那年,五鞭下去,上一根藤条操劳多年,不堪重负,断了。虽然我动了点手脚,但是还是在床上趴了一周,早知道不动手脚了,换了根新的玛瑙藤,更疼。”
我咋舌,后臀疼得冒火:“太太家真是……家规森严,岳丈真是力拔千钧……”
“你十四岁那年犯了什么事?要受此严惩?”我撑着后腰,手扶在廊柱上,低声问太太。
“哎呀,小事,小事,往事不可追。”她一手扶着我,眼睛不自觉地往内堂瞟,等待岳母去劝和。
“岳丈年逾五十,还能保养得这么好,真是佩服,手劲……真大……”想趴在太太闺房的床上,用冰敷敷,真疼……审讯室的鞭子,都没这么厉害。
“我太爷爷是前朝武举人,我和你说过了,能拉十二力的硬弓,舞一百二十斤的大刀。”
“中举……没说是……武举啊?”难怪,太太的手劲,也非同一般……他们家藤条里头缠了铁丝,撒了盐水吧?
我倒吸一口凉气,只巴望着岳母显神通,好让我和太太,还能全须全尾回天津。
还好,一鞭藤条还挺值,换了个太太。岳丈表示,既然女儿已有选择,是非对错他一力承担,若有一天,我负心薄幸,不用他出手,太太自然有苦头让我吃,切切不要登门向他讨饶。
我揉着后腰,和太太磕了头,终于把婚事定在了今年腊月十九,我的生辰。还有大半年,岳母表示,既是上门,婚嫁喜服、铜锡瓷竹,皆勿用我操心。
在蓟县住了两天,太太要回天津完成学业。还好我当初置业时有先见之明,院子买在太太学校附近,这样她下课后,穿过三条街,就能回家吃饭。
她老是不让我去学校门口接送她,说什么害羞,同学见了要调笑、起哄她参加运动回家反思,反思了个先生出来。
我吃味,太太莫不是嫌弃我年纪大,不漂亮了吧?她自己夸我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现在得到了就开始挑毛病了?她自己说我穿那身深棕色西装,光彩照人的,晚上……再穿给她看一次……
每次我脸上不满,嘴上尖酸,她就来那套,又是我吃不消的那套。
所以我只好下了班后,在第二条巷口等她,再一齐走回家。我有时拎着一袋天宝楼的酱肉,有时提了一罐橘子糖水罐头,每次她看见,隔得老远就奔过来,像一只莺子,灵巧地扎进我怀里。
扑得我后退两步,才能稳住身形,不砸了手里的东西。
“太太究竟是为了酱肉跳上来?还是因为想我?”我笑着箍紧她的腿,免得摔了她,“怎么手里没提东西,太太就对我视而不见?”
“哪有?”她嗔怪,从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拆开一看,是一沓法币。
“贿赂我?”我笑着把钱放她手里,“就算你是我太太,我也不吃这套。”
“噢,食色性也,你吃哪套?”她的指尖轻轻划我掌心,我反握住不让她逃脱。
“我吃哪套,你不清楚?”
“不清楚,我怎么会清楚?”她捧着橘子罐头,就要往家里走。
“那是我的错,每次都做得……不清不楚,让太太没有记性。”特意咬字,特意慢速,她挣开我的手,想拧我耳朵,被我侧身闪过。
“太太手下留情!耳朵拧坏了,明日太太是要‘普通居’的饶阳豆腐脑,还是什么,我可听不清了!”我已经熟练掌握了太太的使用说明,多亏岳丈传授为夫多年的秘辛。
太太撇嘴,又把信封塞给我:“第一笔稿费!”
“稿费?”
她得意得都快长了翅膀,真的要飞上天。
“嗯,《大公报》的副刊《文艺》,写了篇散文,赚了两斤米钱,赶紧去买米,不然明日只能买两斤谷了。”
“太太第一次拿稿费,我可舍不得用,要裱起来,放在正厅,我们的婚纱照边上,另裱一个框。”
“哎呀,反正一大沓,拿一张出来都买不到一粒米,裱一张,其他的还是尽快入腹好些。”
“好,日后就倚仗太太的笔杆子,努力加餐饭了!”
家事喜,国事忧。
战事连连失利,对面又成立了民主联合政府,喧闹得很。站里已经人人自危,天津不少高官,已经辞官外逃,带着娇妻美眷、金条床垫,一路逃到南方小岛上。
人人都像他们一样,何谈家国?况且我们只是一时兵败,并未如山倒,现在的情形,总比被追着吃草根好吧?
我伏在太太膝上,任她把玩我的头发,还是什么别的,我们安静地说着话。
“李涯,现在的局势……”她的手指抚过我的耳垂。
“你放心,我们会胜利的,到时候,孩子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她的指尖划过我的后颈,痒痒的。
“如果相反呢?”
“那我会为你安排好退路。”
“退路?就我自己?”她的手在我后背打圈。
“我给你留了一笔钱,够你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
“料到了。”她轻笑,手上加重了力。
“什么?”我侧头看她。
“如果我以命相胁呢?你会不会跟我走?”
我闷在她膝盖上,吃吃笑出声:“知妻莫若夫,你不会的。”
“是,我不会以命相胁。”她伏倒在我背上,也笑起来, “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违拗对方的意志,逼迫对方放弃自己的信仰,即使存了身躯,意志也是残缺的。我不想看见你因为无法施展抱负,而郁郁寡欢。”
她靠在床头,伸手揉我的头: “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轨迹,该碾过去的,还是会碾成齑粉。”
“那就等吧,什么结果,我都接受。”我覆住她的手,拥她入怀,“如果有那一天,你要帮我看看,多久才能等到盛世,一个海晏河清、孩子们都能过上好日子的盛世。”
“倔驴,”她轻笑着拧我耳朵,“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亡皆是百姓苦啊……什么王侯将相,什么旷世恩仇,都是一行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