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变化,翻天覆地,于我是,于国也是。
八月,委员长发布总统令,实行币制改革,离谱的事情越来越多,开始搞限价,有些地方离谱到,一次只能买一粒纽扣。后来限价放开,经济将倾未倾,已经摇摇欲坠。买两根油条都得扛一麻袋金圆券,连棺材都被抢购一空,民间开始以物易物。
我和太太的日子,也变得艰难起来。不过,好消息是,在她怨声载道、汲汲营营中,南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家里。
她兴奋地搂着我在家里每个角落大叫,我也很欣慰,还好校区在甘肃路,不远,也可以回家吃饭。
我们开始筹备婚礼,因为物价涨得厉害,商家不敢进货,开始替换原料,买到的东西都是残次品。中原公司这种大型百货公司,也已经在货架上摆空盒子样品,甚至有些柜台已经不开门,开门就意味着亏本。
城里买不到好东西,除非去黑市,岳丈岳母来信,告诉我们不必担忧,乡下虽质朴,但家中的田地尚可以艰难度日。且早已给我们备好婚庆用品,就并无什么额外的花销了。
太太开始琢磨怎么贴补家用,我不想让她操心这个,我一个男人哪能让太太因为黄白之物发愁呢?
她却嘲笑我古板,说利用她的智慧,给饭桌上添几道菜,这应该算是学有所用,她看的那些杂书也算是精神食粮填饱了肚子。
我只好应允,第二天,家里就出现了一对兔子。
“哪来的兔子?”我在厨房煮粥,白米已经是城里买不到的东西了,这些还是岳丈他们托人送过来的。
“妈妈帮我在佃户家买的。”她不知从那摘了一篮子野菜,放在廊下晒干,“地上有木板,你帮我钉个兔笼,底下要隔开些,但不要分得太开。”
“这是为什么?”我把粥盛出来,蹲在她面前,看那两只红眼白兔子,三瓣嘴一拱一拱地在吃蒲公英。
“木条隔开,兔子的排泄物就会掉下去,这样兔子不生脚藓,空隔太大的话,野猫啊、黄鼠狼啊,都能从洞里钻进来。”她收拾了一堆干稻草,铺在兔子身下。
“你怎么会养兔子?又是看杂书看的?怎么不养鸡?”我安静地看她摆弄野菜干草,我对这些,一窍不通。
“我可能是天生的庄稼人,养牲畜总是养得好,本来是想养鸡的,这是在城里,人都没有剩菜剩饭吃,更没有残渣给鸡吃了。要是在乡下,还能让它们自己觅食,吃点蚯蚓之类的。”她拍拍手起身,拉着我穿过堂屋,指指枣树下那块空地。
“来吧,挖吧。”她递给我一把锄头。
“你在底下埋了金子?”我笑着问她。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也算金子吧!”她拍拍我,示意赶紧的。
我翻好土,等她指挥。她端着一盆从灶下扒来的草木灰,一点点撒在我刚翻好的地上。
“先给地上底肥,草木灰可以肥土地,又可以消毒杀菌。”她这时候完全不像个爬山拖着我求饶的小姑娘了,而开始领着我往前走,教授我怎么过生活。
“这是沙窝萝卜菜籽,这条垄种萝卜,萝卜秧晒干了可以喂兔子,这萝卜可甜了,长成了我们就能吃了。”她手上攥了一把种子,摊在手心教我辨认。
“这个角落,搭个架子,种豆角,九月了,一个来月就能收一茬,吃不完晒干了,冬天能做豆角炖肉。”她指指地方,安排我做事。
“这里得赶紧种芹菜了,再不种来不及了。到时候兔粪可以做菜肥,菜叶可以喂兔子,兔子肥了可以喂我们。也算是自产自销,实现循环了。”她拍拍手上的草木灰,搬了张矮凳,看着我钉兔笼。
“太太,你这是跟哪学的?”我把白衬衫的袖子挽起来,开始认真执行她的指令。
“以前年尾的时候,佃户交不上租,爸爸妈妈也不催促,只说年景不好,家家都混个水饱也能活。所以,我们家和佃户的关系倒是比别的村那些地主好些,我常常跟着他们身后,看他们喂牛、种菜,我还会给猪接生呢!”她翘着脚得意起来,我适时吹捧。
“太太真是学富五车,当代……”
“当代贾思勰!”她直接给自己冠名。
“是,当代贾思勰,贾思勰是谁?”
“北魏太守,撰了《齐民要术》,我看过这本书,他说农业,是益国利民,不朽之术。我也赞同,管什么王朝更替,人还不是要吃饭?”她手比划着,“兔笼再宽些,虽然它们是动物,注定一死,也得活得舒服些。”
“是。”反正太太说什么都是对的,太太的说什么我都要执行,指哪打哪。
“你以后别买那些老字号的点心了。”
“怎么了?吃腻了?”我把木条排齐,钉进去。
“现在物价涨成这样,买这些不如回家吃饭呢。”她手里端着一盆枣,是早晨我从树上打的。
“那能花几个钱?”我认真地看着她,她往我嘴里塞了一颗枣。
“一个家,不能只靠一个人撑着,就像一座桥,得两边平齐,才能在流水冲蚀下□□。”
“不行,你就爱吃点这些零嘴,难不成跟着我还要亏了你?”我手上的榔头没停,在院子里敲得“噼噼啪啪。”
“共度时艰啊,反正你的薪饷我都知道放哪,馋了我自己会买的,羊毛出在羊身上。你说兔毛怎么做手套?”她的话题转得好快,“改天借本《裁缝大要》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