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杀蟹

盘山脚下,有一片湖,湖上有船——花船。与城内的花楼香馆不同的是,这里的环境,极为僻静,阴私事更多。偶尔丢出来一两具死尸,也不足为奇。

我真的,真的被她惊到了,我究竟找了个什么太太?疯疯癫癫的,什么都不怕。我好歹还怕个规矩体统,她倒是能把天翻个个儿。

“那天,我听见草丛的巨石后有人声,一个衣着华丽却满脸血痕的女子,衣不蔽体地躲在后头。她发觉我看她,眼神满是哀求。”她又开口,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说什么,我都不怕,深呼吸……

“我当时和你不熟,你是个男人,怎么会懂女子在世上的辛苦?她要么是逃婚出来的,要么就是逃命的,不管哪种,我都不能坏了她的事。”

“你怕我拖后腿?”

“怕,更怕你这个人执拗,非要问个明白。”

然后,小秦示意梦莲往山上走,她一路拖着,不让我走快了,直至她进天成寺,安顿了梦莲。

“所以,你请平安符没有花那么久的时间,是为了她?”

“是。梦莲是碧春湖上花船里的姑娘,她从小就被卖进去,一开始做丫头伺候人,长大了就卖皮肉,没卖够数,老鸨就要饿着她们,脚底板用针扎,客人看不出来,又钻心地疼。”她咬牙切齿。

“她跑了?”

“她原本是不打算跑的,她有个妹妹,比她小六岁,她爹答应了,只要她愿意卖,就不让她妹妹上花船。”她深吸一口气,“船上的客人,常常不做措施,梦莲得病了,老鸨说给她治病,结果用红烙铁烫,她那天疼得受不了,逃出来了。”

“然后呢?”

“我告诉她在华康诊所等我。”

原来,小秦是带她去治病,那和赵锡村有什么关系?

“本来西药是特效的,一个疗程就能好。我问她要不要跑,我帮她跑。她拒绝了,说她已经毁了,不能再让她妹妹进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小秦靠在沙发软枕上轻轻叹气。

“结果,她的病快好了,那天却没按约来诊所。”她手指攥紧了衣角,“我去盘山附近等她,山上佛音弥弥,湖上歌声靡靡。”

这世上可怜人太多,不平事遍地,佛哪管得过来呢?

“她哭着告诉我,她妹妹死了,在她逃出来治病的那几天,老鸨逼她爹,把她妹妹送过来,结果……”小秦恨恨地锤墙。

结果,和赵锡村脱不了干系?

“后来她问花船上的姐妹,她妹妹第一天上船,赵锡村就……半夜人就丢出去了,有人偷偷去看了一眼,身上都是鞭痕,面部发绀,是被捂死的。”

我明白了,她是帮小毛,也帮梦莲,赵锡村手上,不止几条人命。

“欺男霸女,恶贯满盈,神佛不收拾,律法无规矩,那我们,自己来!我一定要他死!”她的笃定,像钉子,砸进赵锡村的白骨里,骨沫飞溅。

“你们?你和梦莲做了什么?”算时间才两三个月,她这段时间,都在筹谋这些?

“记不记得我被关进警署的监狱?福祸相依啊,如果不是进去了,我真不知道,他有血栓,要天天吃药,华法林。”

我的天!我的天!她不是胆大包天啊!她是要吞天啊!我的天!老天!她是个什么人啊!她要造反啊!

“你一个学文的,怎么知道华法林?梦莲呢,她做了什么?”

她不屑:“学文的,喜欢看杂书。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孟秦和梦莲商议,由梦莲靠近赵锡村,赵锡村喜欢在床上残忍地缠绵,其他姐妹都受不了,她为了报仇,装作受用,于是赵锡村经常带她回法租界的公寓。

“杀人,是很难收尾的,痕迹,抹不掉。”我提醒她。

“知道,抹不掉痕迹,那就覆盖痕迹。”她笑起来,都是自信,“一个血栓病人,每天服用华法林是有定量的,如果有人在他的食物,放加量的呢?华法林是慢性药,我担心不起作用,还准备了一针肝素,那是速效的,抗凝血的,两手准备。”

“凝血?什么意思。”

“梦莲的妹妹死了以后,她不想活了,诊所没再去过,外面的痕迹恢复了,病却没好,有些病是会破溃肌体的。赵锡村喜欢美色,那就尝尝美人皮底下的蚀骨毒呗。”她说得轻易,甚至开始冷笑。

我第一次发现,我的太太,聪明得超乎我的想象,我却一点都不害怕,甚至有些欣慰、欣赏、心动……

“提前一天,梦莲下了加倍的华法林,下午哄他喝了红酒,在浴缸里泡澡。”

“下午?尸检时间是上午九时死亡。”

她笑出声:“我说了要覆盖掉痕迹,贵政府的工作人员,肯定找不到。”

“你做了什么?”

“热水,会加速尸斑形成,前两天他已经出现感染症状,再配上华法林这种也带有抗凝血的血栓药,他开始高热,浑身无力。肝素没用上,华法林就够了,尸斑提前出现,你们查到的,就是提前六个小时死亡。”她轻轻拍手,像是给自己鼓掌。

“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

“说了,不要小瞧文科生的博览群书能力。”她又不屑,“那天,梦莲哄着他进浴缸,她从背后用枕头捂住他的脸,想让他尝尝妹妹受过的苦,但是她的力气太小了,被他挣扎得无法结果。”

我咬牙吸气,这个计划,差一步,都不能成行,她的胆子,给她当皇帝,她都敢快快活活跳上去颐指气使。

“然后,我本来是在门口望风,还是不放心,锁了底下的单元门,确保没人进来。用钥匙开门,正好看见他还不死,那我就送他一程。”她笑得坦荡。

“你怎么知道,扎脾脏,会破裂的?”

“这我真不知道,我又不是医学生,看杂书也不看那个啊!反正人被扎了就是会死,梦莲从浴缸底下的拖篮,拿出我早就准备好的匕首。她也没个准头,捅了两下,他还在动,像螃蟹似的。我就让她按住,我补了一刀,我猜测那个位置是要害,结果真被我猜对了。捅进蟹心,螃蟹就不动了,不过他的蟹心,我也不知道在哪。”她还有心思开玩笑?

“所以那件旗袍,你穿着去,沾了血?”

“不是,梦莲得跑,只有黑白斜纹那件,放人堆里不起眼,我收在小包里,让她替换了,再把那件全是血的衣服,让她带走烧了。我?我那天肯定不能穿自己的衣服啊,我又不是傻。”

我被她理直气壮的言辞气笑了,真好笑,真好笑,她真是!她真是!

“然后呢?”

“然后,我看了看,没什么东西值得被怀疑的,就先走了,估算时间,你要回家了。”她还挺会安排,不来站里上班真是可惜了人才!

“匕首呢?肝素呢?你从哪准备的?”我想起来,这是件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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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海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