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贞娥刺虎

赵锡村死在法租界的公寓,按理是不归我们管的,法租界的巡捕大多都是外国人,也不在意警署的一个小领导死在浴缸里。

毕竟现在风声鹤唳,时局紧张,对面西北野战军全歼我军整编军第三十六师六千余人,战事吃紧,大事都迫在眉睫,谁有闲心管小事。

愁上心头,今天要去大中船行,那是我们的掩护地,有一批走私药品极重要,从内河津保线走,关系到前方战局。

我带了几个人悄悄的,没有惊动码头的青帮脚行,码头是什么地方?

鱼龙混杂,日伪特务不知道埋进去多少,动静大了些,就会被发现我们在蹲守什么东西。

下午的光还明亮,港口蒸汽轰鸣,送客的、运货的,人来船往,杂乱得很。我坐在船行二楼品茶,眼睛直盯着楼下的动静,大中船行的老板是个极有财力又左右逢源的滑头。

“李队长,这是一点心意,不足为敬。”他推过来一只盒子,我懒得抬眉。

“宋老板客气,执行公务,不便之处,多多包涵。”我不接他的茬,他自懂意思。

“李队长,招待不周,听说最近新婚,不知太太是哪家千金,怎么没通知我等沾沾喜气?”他递来一支高级卷烟,我接过,叼在嘴上,他俯身挡风给我点火。

“还没办婚礼,拙荆小家碧玉而已,登不得大雅之堂。”他消息还真灵通,我并不想把太太卷进这些人的视野中,徒增烦恼。我吐出一个烟圈,不再看他。

天渐渐暗下来,码头上人少了些,货轮停泊得紧密,脚行的工人也下工了。我打算回去了,得回家吃饭了,让下头的人盯着好了。

“李队长,李队长,留步留步,李队长如此勤勉,是我等百姓之福,在登瀛楼略备薄酒,请不要嫌弃,定要赏光。”他弓腰作揖。

我略略回敬一个礼,挤出一个笑:“客气了,李老板,分内之事,何足挂齿,今日实在事忙,改日吧。”

我刚要拿上东西下楼,余光一瞟,楼下那个人……是小秦?

今日她着一件浅绿色小衫,下头是浓绿的百褶褂裙,在码头上望着正启动的客轮。

她在看谁?她来码头做什么?

我顿住了脚步,在楼上紧紧跟着她的身影,不多时,只剩江上的黑烟,客轮驶得远了,她也往回走。

究竟是谁,值得她这么远相送?我直接问她,还是装作不知?

我特意迟了半个小时才到家,手里拎了一袋上次没买的米各士香肠。

一开门,她窝在客厅沙发里,穿着我买的那件粉色碎花睡衣,嘴里嚼着干果,留声机传来《贞娥刺虎》的唱词:“怀儿里冷飕飕,匕首寒光喷,俺佯姣假媚妆痴蠢,巧语花言谄佞人。”

我靠在门边,特意没进去,她的表情不再是前几天那副忐忑样子,仿佛一身轻松。

那她担心的事,已经解决了?究竟是什么事?值得她如此费心?

“诶,李涯,你回来了!吃饭吧!”她从沙发上起身,“怎么不进来?”

我笑起来:“看你听得入神,没打扰你。”

我还是决定吃过饭后好好问问她,如果惹什么祸了,我也好帮她收干净尾巴。

唉,这个惹祸精!

饭桌上,她专心致志扒饭,香肠被她吃了大半,看来很合她胃口,下次再去买些酱肉。

“今天太太胃口好,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清炒莲藕片。

“没呀,就是这香肠好吃,你也多吃点,忙一天了吧?”她头也不抬。

“太太今天在家做什么呢?出门了吗?”我装作吃饭,眼睛斜暼她。

“噢,去南市买了点坚果,在桌上。”

南市和码头是完全不同的方向,她在码头时,手里没有东西,那就是去了码头,再回南市。码头离南市半个钟,南市离我们家,半个钟。不是顺路,一定是特意,她却不说。

究竟是什么事?什么人?值得她撒这个谎,她一定在心里谋算很久了,甚至都不敢看我,因为她撒谎会笑。

洗完澡,我湿着头发,在衣柜里翻衣服,我要找到那件黑白斜纹旗袍,之间一定有关联。

“太太,帮我找找我的衬衣,是不是混在你的衣服里了?”我故意把衣服混做一堆。

“哎呀,你都给我的衣服堆出褶子了!”她恼了,我笑着一件件给她抻开、抖平,放回衣架上。

“太太,明天去书局陪你买些新书,诶,这些衣裳都旧了,怎么不穿新的?我给你买的那件黑白斜纹的旗袍呢?还没洗好吗?我来给太太洗。”

“别翻了,别翻了,我帮你找,什么衬衣?”她慌乱地打开我的手。

“我问太太,那件旗袍呢?”我笑着弯腰盯着她,捕捉她的神色。

“噢,划破了,我送去裁缝铺补花了。”她不自觉笑了,又背过身去。

“中秋那天送的?”我故作此问。

“对,那天送过去,忘了拿了。这件衣裳可好看了,你眼光真好,我都舍不得穿,谁知道拿出来一次,就划破了,你在哪家铺子买的?我下次也去挑挑。”

人在有所隐瞒的时候,就会话多,不自觉地多,试图掩盖心慌,又有一说是言多必失。

客厅里的留声机忘了关,遥遥传来不清晰的唱词:“纤纤玉手剜仇人目,细细银牙啖贼子心!要与那漆肤豫让争声誉,断臂要离逞智能。”

旗袍!那件旗袍!在法租界,赵锡村楼下见过!

我慌了,急了,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不等她再编谎。

“孟秦,你有什么瞒着我?”我此刻顾不得其他,只想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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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海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