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兴,昨天太太来了家书,她遮遮掩掩不让我看,我百般讨好,她才给我说了个大概。意思是,岳丈对她跟着新风自由恋爱的做法极其不满,说回家定要给她三十藤条。另附一沓生活费,让她在外不要惹事,亦不要委屈自己,真是知女莫若父母。
我表态,即使要我负荆请罪一步一叩头也使得,定要让岳丈消气,岳丈岳母不点头,我们怎么登记户籍?怎么筹办婚礼?我总不能委屈太太,跟着我无名无分,我也不想委屈自己,进不了太太家门。
“进来!”真烦。
“李队长,全部搜查过了,赵锡村公寓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他有家室,平时不住那间公寓,他家也没有搜出盘尼西林。不过在他公寓床头柜上,发现了些许白色药粉,鉴定是华法林粉末,不知道他是否有血栓。”
我挥挥手,示意知道了。
一盒盘尼西林,抵一条小黄鱼,这么值钱的东西,会藏在哪呢?
法医的验尸报告写的是:按压尸斑有回痕,确认于上午九时死亡。
九点,清晨起来泡澡喝酒?这么有闲心?一个人住那公寓?不可能吧?得查查他的人际往来,人死了,东西得找出来。
今天是中秋,太太怕挨骂,说不要回家,等两个月,岳母软和了岳丈,自然风平浪静。我只得接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契婚书。
我定了皇宫饭店的位置,他们家也出了奶油咖啡双色冰淇淋。太太最近老是忧心忡忡的,想必是怕我们的事不顺利,得好好安慰她。
刚到家,太太在翻衣柜,一到出门,她就没有衣裳穿,不是这件旧了,就是那件花纹俗气了,让她同我去铺子做几身新的,她又说懒得去,真是……娇惯,我愿意娇惯,娇惯一辈子都行,求之不得……
“这件鹅黄色小袖旗袍呢?我给你挑的,不喜欢?”倚靠在沙发上笑着瞧她。
“喜欢,但是上次穿过了,今天要去皇宫饭店,得打扮打扮。”
我起身帮她挑,听她一件件辩驳。
“这件樱桃色的双襟旗袍呢?”
“哎呀,我今天不想穿这个。”
我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街口看见的那件黑白斜纹旗袍,她穿那件极秀气文雅,我在一堆衣裳里都没找着。
“太太,你记得我给你买的那件黑白斜纹旗袍去哪了吗?你好像穿过一次,今天就穿那个吧。”
她充耳不闻,随手拿起刚刚那件:“好啊,就穿这件樱桃色的,你眼光好。”
呵,花招!
“莫不是不喜欢我给你买的衣裳?放哪去了?”我盯着她的表情,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啊,那件,弄脏了,洗了。”她眉眼弯弯,冲着我笑,不对劲,她说假话时,会憋不住笑。
“噢,我怎么没看见院子里晒着?没洗干净吗?我帮太太洗。”我故意紧逼。
“哎呀,出门吧!再不走来不及了!今天是中秋节呢,宫南宫北大街肯定挤满了人!”她拉着我出门,一定有事。
人来人往,挤挤挨挨,灯火通明,卖“月光马儿”的小贩走街串巷,孩子们围着“兔儿爷”的摊子仔细瞧个热闹。
我牵着太太的手,把她护在身后,她举着一只“糖兔儿爷”,跟着我穿过人流。
“李涯,你看!”
一个孩子牵着一辆“兔儿爷捣药车”,快活地从巷子里跑过去,又跑回来。金盔红袍的“兔儿爷”威风凛凛立于木板车上,随着孩子的奔跑,双手捣药杵,两只眼睛一动一动的。
太太把“糖兔儿爷”凑到我面前,示意我尝尝。
“这都是小孩子吃的。”我勉为其难,这大街上,多丢人啊。
“尝尝,哪写了仅限小孩吃。”
我低头轻咬一口。
“谁让你把它手咬了!舔一口!”她大叫。
“我再给你买一个,买两个行不行?”我哭笑不得。
“那买一个泥塑的,再请一张‘月光马儿’,我们家还没有摆供桌呢,待会回去要摆上。”她选了一张二三尺高的,上半张是衣着华丽的太阴星君,下半张则是月宫和玉兔。
我们在院里摆了一张小桌,放上石榴和我特意去祥德斋买的京式提浆月饼,正中间上了香,前头立着“月光马儿”。这都是太太操办的,我可不会。
“李涯,你要不要拜月?”
“拜也行,不拜也行。有什么说法吗?”
“嗯……以前是说男不拜月,我觉得封建,这有什么的。月兔是嫦娥派来消病救灾的,当然谁都可以拜啦!”她总有道理。
我笑着依她,两人对着月,她说一句,我跟一句:“伏愿:家宅安宁,人口康健;灾祸不起,福禄绵长。尚飨。”
她又碰碰我肩膀,可以许自己的私愿。
我眼里都是她闭着眼轻说话的样子:“愿花好月圆人团圆。”
我……我只希望她能快乐……一直快乐,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