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院子里,不习惯这样被人照顾,攥紧了拳头,望着那棵挂满了红枣的树,上头的枣已经熟得七七八八了,陆陆续续砸在地上,又滚到树根底下,做来年的肥料。
“小孟,我自己来吧。”我不好意思地想起身,被她一把按下。
“别动,待会水碰到伤口了,你这发胶混着血,又是灰,得洗洗。”她浇了一瓢热水冲进我的头发,“我给你用的是新出的莲花牌可可洗发水,特别香。”
她的手指好软,从我发间穿过,揉按我的头皮。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夜风柔和凉爽,慰人心肠。
“马上中秋了,小孟,我同你说的事,成不成?”我心里忐忑,中秋是大日子,得尽快把事定下来。
“你真的要去我家?”她一脸不可置信。
她怎么跟别的姑娘完全不同,我摸不清她的路数,看不透她的想法,她嫌弃我?看不上我?带出去不体面?上不了正场合?
“那……你不愿意,就算了……”也是,我比她大这么多,工作也危险,也挣不着两个钱,她能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先生……想哭……心里疼,头疼,胃疼……
她把泡泡冲掉,水落在桶里:“李涯,谁让你打这么多发胶的?我还得再接一桶水。”
她转移话题了,她就是嫌弃我,也是,我有什么好的,李涯啊李涯,平日里多自傲,现在连个名分都混不上,只能平白当她的玩物。可我却还走不了!没出息!
她拎着一桶水回来,又坐在我身侧,热水浇在我头上,心像冰锥一样冷疼。
“也不是不愿意,就是……”她用干毛巾擦我的头。
“什么?就是什么?”我有些急。
“就是,我爸爸古板,他有些……”
“他不喜欢我的身份?还是介意我的年纪?”
“都不是,他……”
我急了,翻身坐起来,面对面盯着她: “你说,什么我都能办到!绝不叫你为难一分!”
她手上的白毛巾在手掌间不自觉摩挲,想了许久,终于开口: “上门,我是独女,他说过,必须招上门女婿,不然他情愿我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准我外嫁受气。”
心头一震,上门?
“就这个要求?”我反复确认。
“基本的就这个……吧?”她一脸尴尬。
我高兴!高兴极了!一把抱起她,在院子里转圈!
“你早说啊!我上门!我愿意上门!”
“放下放下!头晕了!”我赶紧停下来,轻轻把她抱回椅子上。
蹲在小孟面前,握着她的手,看她的眼睛:“你不早说,亏我纠结了这么久,以为你不想给我一个名分!那什么时候可以去?”
“我得先写封信回家禀明,让妈妈帮我说说好话。”
“那等我伤好了,我们就去拍照行不行,戴那种米色蕾丝的头纱?”我期待,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你想戴?虽然有些奇怪,但是也没说男人不能戴头纱。”她倒是还挺包容的。
“孟秦!”
“还叫名字呢?”
“那叫……什么?”我低下头,耳根子有点发烫,“太太?”
今天天气很好,我特意提前一天就熨好了那件黑色竖条纹的西装,给皮鞋上了油,打了发胶,确认满意了,才坐在她床沿边上等她起床。
“你吓我一跳,你起这么早干嘛?才六点一刻呢。”她迷迷糊糊拱进被子里,翻了个身。
“小秦,醒醒,咱们先去吃新开的蟹粉小笼,再来一份豆腐浆,然后去裁缝铺给你拿新做好的旗袍,再去拍照,中午在燕春楼订了位置,下午去劝业场买首饰,晚上在东天仙戏园看韩世昌的《贞娥刺虎》,你不是最喜欢这部戏吗?我托了两圈人才买到个佳座。”
“安静!我要睡觉!”
我噤声,转身出去在院子里溜达,喂喂鱼,捡捡枣,又去上了点发胶。八点钟她才慢悠悠起来,我又给她挤好牙膏,拧干帕子,千呼万唤地催她出门。
终于!终于坐到了照相机前头,我心里像胀气的瓶子,把蜜汩汩地推出来,溢了一地。
我给她整理好头纱,又安分地站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
她今天好美,美得不似凡间人,超过天上仙。一颦一笑,眼波流转,一嗔一怒,乱我心智。我巴不得不错眼地一直盯着她,跟随她的脚步。
“先生太太,看这边,先生收收笑,微笑就好。”
“等一下!”她突然停住了,摘了头纱。
我心惊胆战,她不会要反悔吧!那我怎么办!我强也强不过她的意思啊!
“我马上回来,你在这等我!”她往门外跑去,穿进人流中。
“我在这等你!”我大声喊,生怕她听不见。
慌啊,慌啊,她去做什么?老天,老天!别来这套啊!
我盯着边上的挂钟,指针从五走到十,还没回来。我的心像挂在油锅上的杆子上,底下的热气冒上来,烟熏火燎。
照相馆里人来人往,我静静地坐着,面上波澜无惊,心里惊涛骇浪。
“诶,先生太太,这是你们前几天拍的照,可还满意?”一个穿深棕色格子西装的男人伴着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子,背对着我在看照片。
我听他们说话,来缓解心里的急躁。
“好看!我太太最好看了!”那男人得意洋洋。
女子嗔怪地拍他一巴掌,头上的小红鱼一晃一晃的:“说什么呢,在外头呢!”
“那又怎么了,西洋婚纱可不是人人都能穿出来的,我太太就是最好看的!”
我心里嗤笑,我太太才是最好看的,她马上就回来了,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先生太太,这给你们加洗两张大尺寸的,一张放卧房,一张放书房是吗?”
那我和小秦得多拍几张,也加洗放大,每个屋都放一张,要不一样的,厨房放一张会不会沾上油污?那厨房不要。
指针指到十五,小秦还没回来,她不会……真的跑了吧?我的手攥着手,急得很,那对夫妻已经手挽着手走了,我的太太还没回来。
“先生,您还拍吗?”这老板不长眼,我坐在这,不拍照干嘛?
指针指到二十,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跨过门槛,我的心从惊恐中平复。
“给,戴上。”手里被塞了一个丝绒小盒子。
我打开一看,是一对银戒,上面刻着一双新芽,戒圈里写着孟李……孟李……梦里……这真像一场梦啊,最好永远醒不过来。
“你什么时候订的?这……应该我来买的。”我眼圈酸酸的。
“诶,别哭!”她一把捂住我的嘴,“待会拍照不好看了。”
“你给我戴上。”我伸手给她,这可得她给我戴上,说明她是主动要圈着我,圈着我一辈子。
“订了好久了,本来前两天要来拿的,谁知道老师傅休息,说上头的花样得昨天才能刻好。”她的手指环住戒圈,正正好好圈住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我还是想哭。
她狡黠一笑:“北宁公园散步那次,你以为你在偷着牵我的手,难道我不能既来之则安之吗?”
那么早?那么早……她就决定了,决定要圈住我,她勇敢极了,衬得我更胆小、更卑微、更懦弱。
“太太,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我哽咽,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能吧,反正你是我们家的人了,孟李氏?”她笑起来,红唇莞尔,醉人心脾。
伸手看戒圈,轻轻扶正她的那对金色耳坠子,把红宝石摆正:“孟李氏就孟李氏,我赚了。”
“先生太太,看我这边!诶!手挽着手,把戒指露出来!跟我喊: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