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百叶窗,割成一道一道的光栅,不知道为何,今天的办公室格外整洁、明亮,仿佛和之前都不一样。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一堆案卷,翻翻捡捡,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我身兼行动队队长和情报处处长两职,可以调配的人员更多,事情也更多。今天中午不能回去陪小孟吃饭了,交代了帮工,午饭做的是清炖黑鱼和炒苋菜,补血养伤的。
在食堂随意吃了点饭,本想着中午加班干点活,然而几乎一夜未眠,困意上头。翻开沙发边上我归置好的纸皮箱,拿出毯子和枕头小憩。
暼见那折成一叠的浅蓝色布料,手不听号令,自己个拿起来,自己个放在我的手里,抖开,清淡的皂角香覆盖掉了血味。抻平,迎着光仔细瞧。料子是棉的,反复清洗后在我的薄茧中摩擦,手去解开那领子上的葫芦盘扣,一颗、两颗……本来是咬合得死紧,手指钻进去,又钻出来,勾住我的指头,真是磨人。
这盘扣倒不牢靠,轻而易举,就被突破了防线,松松垮垮地直到坦诚相待。
不好,不好,他们学校的制服穿起来,多危险,万一……那么轻易就解开了,万一……不自觉地掉落了……最好不要有第三个人……
午后的风钻进百叶窗的监牢,将我手里的布料推来,又拂去,一不小心,我失了神,手也失了力,被一片蓝色覆盖完全。我闭眼,下一秒就被这皂角香缠绕,陷进滔滔清水柔波里,画地为牢。
指针刚指到五点二十九,就已经被吴敬中和余则成在门口截住两次了。
眼镜蛇皮笑肉不笑吐信子:“李队长,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好事啊?看起来心情很好啊!”
吴敬中收敛笑意,听我们说话。
“噢,最近有个倒卖盘尼西林的案子,我得去黑市看看。”我颔首轻笑,作谦卑状。
“是吗?我正要去买两卷胶卷,明天有个记者会,我得扮上,是去淮海路吗?要不李队长捎我一段?”
眼镜蛇坐在我身侧,我穿过徐州道,看见卖米各士欧式火腿肠的,想停下来买点,又碍于车上有人,只得作罢。
真讨厌!
“余副站长,到了,需不需要在这里等您?”我挤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麻烦李队长了,不必,我就在这下车,哎呀,这照相馆太远了,不过这家技术好,胶卷也好,拍出来比旁的清晰,等我明天回来,给你拍两张?”
“客气客气,我不爱拍照。那我先去忙了?”脸上的肌肉已经酸疼,笑起来真累。
余则成进了照相馆,我顺着他的背影望过去。
“三、二、一!看我这边!笑一笑,先生靠太太近些,诶,太太挽着先生的手。”
一对新人在拍照,米色蕾丝头纱长得拖地,拥着黑色竖条纹西装,看不清面目,只知道红唇莞尔一笑,微微靠在那西装肩头。
我想拍照!穿这种衣服拍照,不是单人照,也不是集体照,更不是生活照。就是那种……要描眉化眼、要笑如春雨、要肩并肩、手挽手的……
耳坠子!我今天就要送给小孟!
发动汽车,穿回淮海路,我要回办公室取那对孤独已久的耳坠子,在正襟口袋里,别上刻了我的名字的、耳坠主人送的钢笔。我要拍照!
我心急火燎,顾不得想什么借口,反正哄哄小孟,她肯定会同意的。就穿那件给她新买的米色蕾丝小袖旗袍,我也穿新做的西装,看起来也同他们,别无二致嘛。
我拿了东西,就往回赶,来不赢买什么香肠酱肉了,一脚油门杀进车流里,又抄近路钻入小巷里。
推门下车,身后忽听得风啸,肩膀一震,血腥味扑面,下意识闪避,掏枪,还击!对面倒地,我倚在车后头喘息,还好,只有一个人。我掏出胸前别着的钢笔,放进内兜,还好没打坏。
血缓缓浸透黑色中山装,看枪击痕迹,没中弹。我踢开对面的枪,破匣子枪,是什么人?对面的,还是党通的?还是什么人,要灭我的口?
我喘不上气,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伤口已经包好了,只有轻微渗血的印子。通过这人的手指茧和牙齿磨损痕迹,判断年龄、地域和工种,要尽快查。
既然知道我走那条路,就知道我回哪里,我得回去,不能留小孟一个人。
穿上衣服,把钢笔放回抽屉里。
“李涯,你回来了!”小孟正坐在后头的秋千上轻晃,“正好吃饭了。”
我看见她,不自觉就想笑,稳住身形:“好,吃饭。”
“李涯,你化妆了?”
“什么?”
“脸好白,嘴也好白。”
“我……”天旋地转,星辰抖擞。
从一片柔软中睁开眼,我试图撑着坐起来,被一只手按倒。
“别动,躺下。你自己流血了,你不知道?”小孟伏在床边,穿着睡衣。
“几点了?”
“你睡了两天了,吃点东西?”她端来一碗鸡汤,用枕头垫着我的肩膀,素手捻住瓷勺,喂进我嘴里。
她自顾自念起来:“枪伤不严重,就是太疲倦了,大夫来看过了,说你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我想说话,一勺鸡汤又堵住我的嘴。
“李涯,我帮你打了电话,给你单位请假。”
我瞪大眼睛,单位?我的证件!
我心慌意乱,去够她的眼睛,只够到一勺鸡汤。
“呜……单位?你怎么打的电话?”我的声音又哑又急。
“你的衣服渗血了,洗衣服时掏口袋,发现你的工作单位,就给你们领导打电话了。”
“领导?”我面露惊恐,“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了?”
她又送了一勺,脸上神情淡然:“嗯,我认字。”
“我……你……”我闭眼往后靠,长叹一口气,苦涩浓郁,准备接受最坏的结果,“那你……准备走了吗?”
“噢,是。”她起身,我失控地握住她的手腕,指节死死扣住。
我没有立场,没有资格,但是理智在这种时候不作数。
“小孟,别走!我……”
她疑惑地盯着我的手,“我去厨房再盛一碗。”
“我不喝,你别走!”手指丝毫不减力。
她又坐下来,无奈地用手掌贴我的额头:“还是有点发烧,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没事,我好得很,不要鸡汤,不要水。你别走!”我顾不得什么纲常伦理,我绝对不能再有十天见不到她!
“好,我不走,松手吧。”
我虚虚松开一指,并不放手。
心虚、惊恐、疲倦、依恋,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笑了,我松一口气,万事大吉。
“李涯,我来审审你。”那对金色的耳坠子在夜里熠熠生辉,亮得晃眼。
“你自己戴的?”她笑起来,春光融冬雪。
“胡说八道!”我羞红了脸。
“送别人的?”她语调轻快。
“不是!”我斩钉截铁。
“给我的?”三个字在她嘴里,拉拉扯扯,起承转合,像调笑,又像审问。
只有我审问别人的份,今天倒是被她捏在手心里,细细盘剥了。
我不说话,低着头看,原来是她睡过的床,她的被子,她的枕头。
“不……不是……”嗫嚅着、逃避着、胆小着。
“这不是那不是,是什么?”她俯身靠过来,浓郁的海棠香,我被群花簇拥,呼吸困难,微微张嘴喘气。
“是……是……”
“不说话?那我戴上了?”
我睁大了眼睛,她的嘴角、眉梢都娇俏得惊人,那轻轻晃动下灼眼的光,让我不由得指尖扣紧,遮蔽那流转的虹彩。
她被我带得,俯倒在我腿上,我才如梦初醒,立刻松开手。
“我……不是……故意的,小孟,你别生气。”
她单手撑起身体,却没有挪开,眼睛直勾勾挂住我的心,越来……越近……一臂……半臂……两寸……呼吸交错,湿润灼热。
我下意识抓起手边的东西,蒙过头,装作若无其事。
只听得外头轻轻地笑:“李涯,贵局行动队队长,这么行动的?”
我在被子里羞红了脸,死活不受她的激。
“那耳坠子,想来不是送给我的吧?我就摘下了。”
“别!”我掀开被子,正对上那双言笑晏晏的双眸。
“告诉我,是送给谁的?”那旖旎柔软的淡粉海棠花瓣上下合启,好似,勾魂。
“太太!送给太太的!”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我的魂,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