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我从躺椅醒来,抬手看表,一点钟,小孟在我身侧的躺椅上睡着了。
刚刚,那是梦吗?我做的幻梦?
伸手拍拍脸,嘲笑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胆小不敢说,就梦见姑娘先开口。
更深露重,夏夜也不能睡院子里,小孟睡熟了,我轻轻把手掖进她膝弯里,将她抱在胸前,尽量不颠簸,把她放回主卧的床上。
月光朦胧,长夜寂寂,蝉鸣消散,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耳里听到响如擂鼓的心跳,应该……是我的心……
她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微微颤动,我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伸出手轻轻地,触碰那片阴影。
“嗯……”呓语如雷击,惊得我立刻起身,走进浴室冲凉。
冷水在头顶如瀑而下,冷得我清醒了些许,用力揉搓脸颊,质问自己:李涯,你想干什么?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我就是……
狡辩!你是什么善男信女吗?你伸手要干什么!
我没有……我……她……我不会做任何玷污她的事!
最好没有,一个成年男人,在这种情况下,欺负一个姑娘,李涯,别让我瞧不起你。
我不敢……没有得到她的允许,我怎么敢呢?一根毫毛……也不敢呀……
浸透冷水的毛孔,猛地经夏夜晚风侵袭,整个人都冷静得麻木,我抻开书房的行军床,逼迫自己入睡。
可是隔壁,她的呼吸声,好吵,买这房子的时候,倒也不知道隔音这么差啊。怎么心跳声,都这么大?这房子,是纸糊的?
她的脸,好柔软,握进手里,是不是像云朵?
她的颈窝,侧睡的时候,像一汪蓄满水的湖泊,如果凑近嗅闻,海棠的芳香,是否会痴缠我的身体,久久不散?
那如果把脸埋进那一方小湖,滚烫的身体,烘烤得香气更浓、更烈,那就会缠萦进我的骨头,篆刻、吸吮,直到留下独属于她的,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积毁销骨的,痕迹……
双手捂着脸,咬牙痛骂自己:李涯,你在想什么?睡不着就去跑二十圈,再想这些,我大耳刮子抽你!
夜真长,真静,她在我隔壁,也算在我身侧,这样的日子像是偷来的,我是一个暗自窃喜的小偷,守着不堪匹配的宝物,日夜高兴。
勉强睡了几个小时,我翻身起来,熬了一锅粥,配煮鸡蛋。
听见巷口卖红糖糕的出摊了,又去等第一笼,又香又甜,她一定喜欢。
嘴角压不住心头的笑意,我斜倚着巷口的槐树,出神地看蒸笼冒起的白烟,三三两两的行人提着篮子买菜、上工,匆匆忙忙,就我一个人闲着……偷得浮生半日闲,我真真切切是个小偷,不过,我想偷的东西,还没到手。
“先生,这么早就起来买早饭啊?”老板边夹红糖糕,边问我。
“嗯,是。”
“真是勤快人,太太睡着,先生操劳。”
后脖子连着脸颊骤然滚烫,心虚地应了:“嗯,我觉少。”
拎着红糖糕往回走,小孟已经起来了,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米色方格睡衣,蹲在天井前,看那一缸莲,细数长了几只花苞。
“嗯?怎么大早上这么高兴?捡钱了?”她看见我推门进来。
我不自在地摸摸鼻子:“没有,这红糖糕很甜。”
“你吃了?”
“还没,等你一起。”
“没吃你怎么知道甜?”
我有种被人戳破伪装的感觉,自暴自弃:“就是甜!”
我们对坐在餐桌前,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我想起来橱柜里有新买的外国奶酪片,取出来往她面前送。
“配粥应该好喝的。”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盯得我张口结舌:“怎么……怎么了?”
“李涯……你……”
昨天被她发现了?我没碰到她呀,我的呼吸吵醒她了?我的小人行径,被昭告天下了?
我掩饰,下决心,今天要重温《战时间谍问题》的内容,怎么回事,我好歹也是青浦特训班优秀毕业生,她的眼睛一盯着我,比什么审讯室的探照灯都**,我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她眯起眼睛,头轻轻侧摇,我的心差两寸就要跳进海河里,她开口了:“你不打发胶的样子,毛茸茸的,没那么凶,像小狗,也好看。”
呵啊,呵啊,我长舒一口气,随即才意识到她说什么,红着脸反驳她:“男人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你才像小猫呢!”
她的眼睛又扫视我,我已经放松了,能接她的招:“李涯,你这身睡衣,藏青色格子的,怎么好像,和我这身,同款不同色啊?”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她是不是学过兵法?
我差点被粥呛到:“现在的款式,都差不多,我在成衣铺子看着料子舒服就买了。”
“噢,我还以为,是你特意买的呢。”她掰了一块红糖糕,慢慢咀嚼。
“什么特意,别瞎说。”我装凶,堵住她的话头。
“不过,你朋友家,怎么会有你的衣服啊?”
老天!老天!她怎么这么聪明?她这么聪明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就喜欢她的聪明,其实笨一点也行啊!
“咳,这红糖糕是不是好吃?我买的第一笼。”
“嗯,好吃,没你说的那么甜。”她肘托着腮,放空自己,我生怕她又问出什么话,不过,昨天,真的是做梦吗?
“昨天,我睡着了,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我试探着去够她的眼睛。
“是啊,我在说话,我问你睡没睡着。”她一脸平静,红糖糕被她撕成小块,往嘴里送。
“还有呢?好像不止这些。”我期待着。
“还有,我问你,我换下来的制服,你给我放哪了?”
“噢,那个……沾了血,洗不净了,我帮你扔了。”我把嘴里塞满,低头不看她,“柜子里,有新的,按你的尺寸买的衣裳。”
“昨天晚上的话,你还听见了什么?”她的目光灼热,扎得我头皮发烫。
“你还说了什么?”我不敢抬头。
“你想听什么?”我以为我是狐狸,没想到她是猎人,句句话都堵住我的去路。
“没什么,我去上班了,碗放着,你吃完了就休息。”我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穿睡衣上班啊?”
深吸一口气,往回走。
只听得她懊恼的三个字:“胆小鬼!”
不知道是在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