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上树梢，才是蒙蒙一弯尖月，却皎洁明亮。
木几上的茶壶已经续了两次水，是去岁的老寿眉，晚上喝也不妨碍好眠。
小孟在躺椅上，时而侧着身子托腮看我，时而躺平窝在软垫里闷闷出声，木几上的点心倒是少了三分之一。
“李涯，今天真好啊。”她的声音柔柔飘过来。
“嗯，怎么好了？”我闭目养神。
“夏夜、晚风、明月、良辰、美点、佳人。”她的一条腿搁在躺椅的扶手上，随着躺椅摆动一翘一翘的。
“最后一个词，是自夸？虽然你不谦虚，倒也名副其实。”我轻笑出声。
“夸你也夸我。”
“我？”
“是啊，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她说起这些话来，好像天经地义一般，一点也不顾人死活。
我说不出话，夏夜的风臊得我脸滚烫羞红。
“哪有……胡说……八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张口就来，胡说……八道……”我吐出些结结巴巴的话来。
“我没胡说，夸赞是从心的，行止随心，不好吗？还是你不喜欢我夸你？”她的语气倒显得我大惊小怪了。
“那倒也……不是，行止随心也是好的，只是……”我说不下去，干脆闭口不言。
她自顾自说起来:“李涯，你这个人吧，自我要求太高了，严于律己，鹤立鸡群，有时候会很累。”
“这么了解我？还知道什么？”我好奇她究竟对我有几分知晓。
“知道你很固执，不过往好来说，是坚持不懈，往坏来说是冥顽不灵。”
“那你觉得我的固执好不好？”虽然我想向她剖白真意，但是被动地被看透，还是羞赧。
“识时务者为俊杰，时好时坏。”她倒是不肯表态，我却非想要她一句话。
“那你喜不喜欢我这种固执？”
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固执是你的一部分，如果你变了，也许是变成另一个你，也许是变成更好的一个你。只要你更高兴，我就喜欢。”
我的心酸酸麻麻，像被人拧了一把，酸涩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此中我独知津。”她的话又轻又笃定。
只有她懂我的好？她怎么会……我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好的？
一个除了信仰什么也没有，一个除了做刀什么也不是的人，有什么好的？
用力抿起眼角，不想让眼泪流出来。
李涯，你怎么老爱哭？还是在喜欢的姑娘面前哭？我讨厌自己没出息的样子。
“李涯，你累吗？”她的手在扶手上，来回摩挲。
我不知道怎么答她的话，回答惯了利弊，回答厌了任务，回答累不累，我不知道。
“李涯，你很累是不是？”她也不管我，闭着眼睛，轻声吐词，“上次看见你从我们学校门口经过，就是被小毛抢钱那次，你看起来很疲倦，身体颓唐，精神萎靡，让我忍不住想问问你，想管管你。”
原来，她早就看出来了。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不看我的时候，老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蹙着眉，容易老。”她的指尖轻轻叩击躺椅的扶手，凉风抚过我面颊，实在温柔。
“是，那我以后尽量不皱眉头了，不然显得更老了。”我强颜欢笑。
“老倒是不老，别有一番滋味啊。”
“孟秦！你……你！你又胡说什么，你要气死我是不是？”我撑起身体骂她，看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又瘫进躺椅里。
她笑出了声，我没法真的气她，夜里都能看得清我的面颊被臊得通红。
“实话实说啊，夸你又不行？”她两手一摊，好像都是我的错。
“有这么夸人的吗？一个小姑娘，说起话来，怎么跟市井的泼皮无赖学？”我被她臊得，又从躺椅里爬起来。
“是是是，李涯，我就是无赖，怎么样？”
呵，这丫头，和我学的，还给我了，怒极反笑。
躺椅荡悠悠，兜着我的清梦而来，在她身边，我总是很容易困倦，我迷迷糊糊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时不时应一声，很快就承载清梦而去。
什么警觉，什么敏感，都随着肢体的松懈丢到九霄云外了。我疲倦得不知今夕何夕，只知身边是归处。
梦里，我感觉到有一只细软的手，描摹我的眉眼，又从我的唇角擦过，我想捉住她，却醒不过来。
只听得朦胧一句:“李涯，你也喜欢我吗？”
想要清醒，分辨究竟是呓语还是真言，身体却醒不过来。
也喜欢？还有谁？还有谁也喜欢小孟？还有谁向她诉衷肠了？
是不是四月初七，我从绣春楼出来，看见同她在街角有说有笑的那个男同学？还是读书会鼓掌鼓得最响，散会后围着她的那个高个？我心乱如麻，梦里也不得安寝，恨不得即刻问个明白清楚。
又听得一句:“我也喜欢你，李涯。”
真是做梦吧？那这梦，我就不醒了，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