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孟的生日,是在七夕前,那天,我没把耳坠子送出去,我们还大吵了一架,不对,是她单方面对我发火。
那时候,我又惊又惧,又悲又伤,真的担心再也见不到她了。没想到短短数十天,我们一起躺在院子的躺椅上,吹夜风,看月亮,吃点心,共度七夕。
人生啊,真是峰回路转。
“李涯,今天有大戏《天河配》呢。”小孟侧靠着躺椅上的软垫,伸手向两张躺椅中间的小木几,上头摆了些乞巧果。一般是人家家里做的,我不会做,在糕干王那买了些红果馅的鸳鸯馅糕干充数。
“你去不了,戏园子人多,你的伤还没好。”我的手放在颈后,眯着眼往后靠,夜色中星星细碎地在手边发亮。
“知道,杨柳青的年画,你什么时候买的?”枣子在她嘴里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昨天,我看市集那好多人买,顺路买的。”
“杨柳青的年画可是要排队的。”枣核被她扔在骨碟里。
“嗯,我去的时候,正好没人。”我闭着眼假寐,不看她。
“李涯,你今天能不能在这住?”她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惊得差点从躺椅上跳起来,但是生生忍住了,装作若无其事,脚交叉搁着,问她:“怎么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炽热,声音渐小。
“你把耳朵凑过来,别让……听见了。”
我起身越过中间的小木几,她的呼吸在我耳边温温热热:“我晚上一个人住,有些害怕,总感觉半夜有人在院子里游荡,偷偷看我。”
我嗤笑:“你被抓进监狱的时候,怎么不怕?”
“也怕啊,我同学他们为了抵御害怕,凑在一起讲鬼故事,听久了注意力是转移了,伤是不疼了,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害怕。”她的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我。
“亏我还在外面担心你,你在里头听鬼故事。”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人拿警棍打你们都不怕,还怕鬼?这世道,人比鬼可怕太多了,你这么怕,下次还去不去活动了?”
“去啊,怕归怕,去还是要去的。”
“行,还有两分胆子。”盖碗在木几上轻磕出响,“挨打也要去?”
“挨打也要去。”她嘿嘿笑起来,“下次躲快点。”
“行啊,下次继续在我这养伤,养好了继续去挨打。”我的肩膀立刻遭到击打,好在她收敛了力气, “你就会欺负我。”
她得意起来,“嗯,柿子专挑软的捏,聪明人才这样。”
笑声从我唇齿间溢出:“是,我是软柿子,人尽可捏。”
“李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偏头,伸手拿了一块甜瓜。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玩笑掩饰:“赎罪吧,结草衔环,当牛做马。”
“噢。”
她只说一个字,让我不知她在想什么,抬起眼皮瞧她,她又已经躺进软垫里。
“明年要报哪所学校?”我装作不经意问她,其实已经想好了,她要去哪,我就争取调过去,调不过去,我也想法子月月去看她。
“本来是想去中央大学的,但是去年南开也组建了中文系。”
“中央大学的师资和历史都悠久些,只不过在南京,不如天津离家近。”我伸手捻起一块红果糕,酸甜的滋味盈满口腔。
“是想家吗?”我嘴里咀嚼着,想听她的回答。
“是……也不全是。”那还有什么?我等着,她却不开口了。
“李涯,你知道对面已经开辟了中原解放区吗?”她的话锋转得好快,我猝不及防。
“知道,现在的情况只是一时的,我们会胜利的。”红果糕也压不住心头泛起来的苦。
“你去过延安吗?”她就像惊雷,时不时在我耳边炸开,炸得我头昏耳聋。
“怎么,你想去?那地方,可没有桂顺斋给你吃。”我淡淡地开口。
“我一直以为一党的领导人一定是养尊处优的,今年四月,延安空城后,报纸拍回来的照片让我很惊叹,他们的领导人,也是住破旧窑洞的。”
伸手捏了捏紧蹙的眉,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想起在延安的那段时光,那是一个新世界,一个真到像假的的新世界,一个我见过却不敢睁眼的新世界。
她见我不说话,又乖巧地躺进软垫,整个人裹在里头。
我不想她对我也要权衡说话,不由自主地漏出话来:“以前,我在延安住过一段时间,做老师。”
“你还做过老师呢!”她翻起身子撑着躺椅,目光灼灼。
“嗯,教孩子们一些自然知识。”
“延安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上课、带着孩子们劳动、种菜、养猪。”回忆起那段时光,虽然苦,心里也有几分真实的甜,不过这些甜,我从不对人外道。
“延安吃什么?”我就知道这是她最关心的话题。
“小米饭,一个月三十斤定量,自己种的菜,南瓜土豆白菜萝卜,过年能分到一碗带肥猪肉的炖菜汤。”我轻笑着暼她的表情,“什么蜜汁火方、什么锅塌里脊,你就别想了,现在还想去延安吗?”
“如果人人都吃那样的饭,还能这么有精神力量,那我真的想去看看,即使没有荷叶糕、奶爆虾,我也想去看看,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这么有坚定意志的。”
我不说话,也笑不出来,是啊,吃这些东西,春天要种小米,秋天要收小米,早晚要喂猪,住的是破窑洞,穿的是粗麻衣,这是什么山珍海味也灌溉不出来的精神力量。
物质是很重要,但是精神意志更重要,可惜啊,这一点,不是所有人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