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糖芋苗,先要挑芋头,个头大小相似,八月是早芋头的时节,芋头很新鲜。
洗干净,上锅蒸,齐齐剥了皮,再分成小块,加了红糖煮开,和开藕粉,倒进锅里,搅匀至没有小疙瘩,再撒上一撮干桂花。
糖芋苗上桌时,小孟已经起来了。
“这是什么?好香甜的味道。”她披着头发,素净一张脸,穿着我给她买的那身粉色碎花睡衣,坐在餐桌前。
我笑着递给她一碗:“你不知道?某人说梦话,提到糖芋苗呢。”
“听过,没吃过,这是江浙的特色,天津很少有。”她伸手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好甜,好吃。”
“托了你的福,我也好多年没吃过家乡味了。”这是童年的味道。
她睁大了眼睛: “李涯,这是你做的?”
“嗯,做得一般。”她的反应,让我心里有些得意,但是又不想显出来。
“太不一般了,以后我开馆子,你可以做白案师傅。”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什么?”她舀了一勺芋头送进嘴里。
“甚是荣幸。”
她的头发还没梳过,毛毛的,从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又轻又软,像一颗毛茸茸的球,让人忍不住想摸两把。
“今天想吃什么?鸡汤好不好?”我抿一口酱红色的糖芋苗,桂花香气在口腔蔓延。
“不了,吃三天了,我是受伤,不是坐月子。”她摇头,被光照得发亮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跳动,更毛茸茸了,“另外,我得给你朋友付房租和生活费,麻烦你帮我转交。”
“这倒是不必,一来房子空着,没人气也坏得快,二来他欠我人情,这房子也算是还情,三来我确实应该好好照顾你。”我心里头有些发虚,虽然提前想了理由,但是当着她的面说假话,我总是冒汗。
她低下头专心吃糖芋苗,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伤还疼吗?”
“疼。”她在我面前不逞强、不遮掩,这让我很高兴。
“吃了饭再吃些消炎止痛的药,下次学聪明些,别跟警棍硬碰硬。”我对她无可奈何,只能退而求其次。
“下次?你同意让我参加活动了?不骂我了?”她猛然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盯得我不好意思。
我下意识摸鼻子:“你有你的理想,我有我的信仰,殊途同归,求同存异,但是你得保护好你自己。”
陆桥山死了,舆论压得警署不敢再用警棍和实弹,再说,以后每次运动,我都会去现场亲盯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干脆就让她去。
她仰脸笑起来:“李涯,你真好!”
从耳根子到脖子,立时都滚烫,我埋头吃尽碗里的羹水。
“李涯,你脸红了。”
“我去上班了。”我抄起外套就往外头走,不敢看她,“那今天吃黑鱼?有利于伤口愈合。”
她应答的声音在我身后,堙没在院子里,清晨的风带着枣树一晃一晃,挂满了果,压得枝条直不起来。院子里蒙了一层浅金色的薄纱,我回头看,那颗毛茸茸还在安安静静地呆着,这让我很安心,有一种极度的幸福和妥帖。
第一次觉得,有个家是这么好的事,有人在家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