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排人监视余太太,上次,我和小孟爬盘山,八角亭后头的人声,仿佛与她有几分相似。这才多久,求佛,这么诚心?月月都来?还是在这山上见什么人?
布置好暗哨,已经八点了,我打算回一趟家,看看小孟,再回办公室。
进了门,帮工已经走了,屋里很安静,主卧的门轻轻倚靠,我放缓脚步,不知她是睡着了还是在做什么,不想惊着她。
月光很亮,洒了一地,风轻轻吹,门被吹开,乳白色的光又泄进屋里的地面。
我经过,眼睛不由自主瞟向里头。
帮工忘记关门了,小孟趴在床上睡着了,被子落到腰上。为了不蹭到伤口上的药,她反着穿衣服,扣子只堪堪扣了第二颗和最下头那颗,中间露出一大片的白。
药粉遮盖了新伤,那道子弹擦过的旧伤,从新的裂口处蜿蜒,我的心抽搐不止。这样的疼痛,在我身上,是使得的,在她身上,怎么行?
她睡得很沉,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肩胛骨被睡衣盖住,像一只蝴蝶欲展翅,又被花瓣遮挡。
我挪了眼睛,不再看里头漏出来的月光,带上了门。坐在廊下的躺椅上,看那棵果实累累的枣树被压弯了腰。
她知道我是当过兵的,也知道我在政府做事,不过,她不知道我究竟是做什么的。
是刑讯的,是逼供的,如果她知道,会不会觉得我残忍?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暴虐无度的人?会不会因此远离我?
可是我别无选择,国家让我做什么,我就要做什么,清理掉破坏和谐的人,孩子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我要不要告诉她?她的想法和我不一样,她还太年轻,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复杂,我得护着她。
如果不告诉她,不知道她哪句话,又会让我想死;如果告诉她,她一走,我是真的想死。
两害相权取其轻,等到局势平稳了,她自然会理解我的。
那枚签在我手里,映着月光,竹片温润冰凉。
月老系足三生定,意思是我们上等婚配,情定三生?
这很合理,我想,她对我,应该也是不讨厌的。一个姑娘家,一定是不好意思表心意、诉衷肠的。
她的婚事……那个绸缎商会的会长,我知道是谁,到时候找查税的,问问他的税交得够不够、齐不齐?
等我们成亲了,她想写文章,就写文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绝对不拘着她,她在我这,在我们的家里,一定是最自由的。只要,她不想着走,不想着离开我,那我别无所求。
忽然想起她换下来的那身带血的学生制服,在前院接了水,用胰子给她洗干净。血污已经浸透了,怎么洗,还是有些血痕,晾在院子里,被夜风轻吹着,只剩皂角的香气。
一个月,这一个月,她都会住在这,我可以天天见到她,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说话。
想到这,我的心就欢喜得发麻,我得趁她睡着,赶紧回站里处理公务,这样白天才能回来吃个午饭。
我起身,又舍不得,轻轻扭开了门,借着月光,看了她一眼,她依旧在梦中,真希望这样看她一辈子。
日也看,夜也看,朝朝暮暮,都能看见她的睡颜。
就这样在我们的小家里,叫她做我的太太,只做我的太太。不要孩子,不要,我不舍得让她经历孕育之苦,也不舍得让其他人分走她的眼光,即使那是个长得很像她的女儿。
我只想她看着我,一双眼眸,一辈子都望着我。
想到这里,我把刚晾好的衣服,取下来,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