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顺着巷子出去,就是北宁公园,我们沿着里头的水榭楼台散步消食,夏日的夜来得晚,这时候天还是微光亮的。
她酒量倒挺好,走路也正,说话也清楚,就是有些脸红,风迎面而来,她蹙眉伸手挡住额头。
“怎么了?后劲上来了?”我走在她身后,笑着观察她的小动作。
“没有,才一杯,刚开胃。”她猛一扭身,否定我的话,旗袍的下摆略略抚过我的裤腿,痒痒的。
北宁公园建园多年,我还是第一次来,亭台楼阁,流水小桥,碧波万顷,蝉鸣阵阵。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沿着长廊看荷花,盛夏好时节,荷花开得不管不顾,白的粉的,极其热闹。
我觉得她有些醉了,一路过去,手搂着廊柱擦过,一手红印,她低头发现,就要擦身上,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掏出帕子塞给她。
“水蓝色多浅,弄脏了可不好洗。”
“噢。”她抬头笑了,眼神迷蒙。
她真的醉了,不还口,倒有些不像她,不过呆呆的,可爱极了。
她接过帕子,用力擦右手,却抬起左手问我:“怎么擦不干净?你这帕子有问题。”
我?笑出了声,向前一步,轻捏住她的手腕,大拇指顶开她的手掌心,轻擦:“这不是就干净了?下次你在外头真的不能喝酒了,你的酒量极差,还好酒品还剩两分。”
她听了这话,蹙起眉,吊起眼,鼻子向上拱,眯得整张脸皱作一团:“你才酒量差!你才酒品差!我酒品最好了!不吵不闹不打架!你上学校问问!是不是我酒品最好?你上我们家问问!是不是我酒品最好?”
她说到兴起,揪住了我的衣袖,我求饶:“我说错了,说错了,我明天就上你们学校,上你们家去问。不过,你们家在哪,你得先告诉我。”
她斜眼沉思:“对,你不知道我们家在哪,你上哪去问?我们家在……蓟县……蓟县……哪来着?我明天领着你去,你就知道了。”
“行,那我明天整肃衣冠,等你领着我上门。”
她家?现在我比她清楚得多,哪条街,哪条巷子,迟早有一天,我会等着她领我去,真真切切站在他们家院子里。
她松开我,手又往柱子上抹,突然抱紧柱子,蹭了一脸红。
“白费功夫,还好不是漆,不然你的脸可洗不干净了。”我拉着她的手腕,把她带离长廊,穿过小桥,手慢慢向下移,一点……一点……扣紧了她的手。
她的手,好烫,柔软又纤细,小小的,能被我的手完全包住,密不透风地裹在我掌心。
不知道这么小的手,扇人的时候,怎么这么痛?
“李涯!”
我吓一跳,以为我的小人手脚被她呵斥了,立刻撒开手。
“嗯,怎么了?”我做贼心虚。
“我想喝汽水,山海关汽水,橘子味的,上次你买的那种。”
“好,好,走,买!”我长舒一口气,做贼,真是心惊胆战。
贼心不死,又悄悄攀上她的手,我就是小人手脚。
天完全暗下来,公园里人声寂寥,我牵着她的手,出了大门。
“我们去哪?”她眯着眼睛问我。
“去买汽水,附近是海河,应该有。”她的手在我的手里,我感到踏实。
“噢。”她醉得迷迷糊糊,只知道跟着走,这个糊涂蛋,还真以为自己酒量多好,以后可不能让她在外头喝酒,绝对不能。
过了桥,到海河边上,我松开了手,人多眼杂,对她名声不好。
夜风凉爽,我们才走了一段路,她已经清醒大半,沿河散步的人多,三三两两,大多是青年男女,我们是其中一对。
“汽水!”树下有一个捧着木盒卖汽水的小贩,看来她真的醒了,这么老远都能看清。
她握着汽水,斜倚在河边的栏杆上,喝了一大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眼睛溜圆地盯着我:“我的衣服,怎么都红了,手也是。”
“噢,某个酒量好,酒品好的人,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秦王是绕柱走,孟秦是抱柱走。”我举着汽水笑。
她讪讪,伸手找我要手帕擦衣服。
“别光擦衣服,一路过来,人家都盯着你,以为是百货大楼新上的法国胭脂,时兴得很呢!”果不其然,肩膀又痛遭一掌。
“这里,左边,上面点,颧骨那。”我指挥她。
“先生小姐,买报吗?益世报,张恨水的新小说。我这还有梨膏糖,润喉的。”一个报童凑过来,我掏出钱,准备买张报纸,再买点梨膏糖。
“小姐,是你们?”我闻声,是那个青皮,他又惊又喜。
“诶!是你!”孟秦笑眼盈盈,“你找到工作啦?”
她对别人,笑得这么好看。
“是,上次遇见你们不久,我就找到工作了,白天在纱厂做工,晚上出来卖报。能填饱肚子。”他不好意思起来,“这份报,我请,送你们看。”
孟秦偏头对我眨眨眼,我掏钱。
“那谢谢小老板啦!还不知道小老板尊姓大名呢。”她怎么对别人说话这么温柔?
青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毛,我叫小毛。”
“小毛老板,那我们却之不恭了,但是呢,梨膏糖我想吃,我得付钱。”
她下指令,我做事情,惯常了,塞了两张票子放进青皮手里,她又对我眨眨眼,示意我手里那袋莲蓉酥。
我不情愿,也一并递过去,那是给她买的!
“小毛老板,谢谢你的报纸,这盒点心,是这位哥哥礼尚往来的,庆祝你找到工作了。”她俯身从青皮面前的木盒拿一盒梨膏糖。
“使不得,使不得。”
“收下。”我开口,看在她叫我哥哥的份上,不跟青皮计较。
季夏夜晚,海河的风,真凉快啊,凉到心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