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桥山简直是小人手脚,一回来,就拿腔作调,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算计。
我和吴敬中坐在他办公室四目相对,听外头远远传来的枪声,心里发紧,这个王八蛋,想做什么?杀给我们看的?
“我派余则成去找陆桥山和谈,这个陆桥山,竟然很强硬,我看啊,他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吴敬中意有所指,我点点头。
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想想办法,想个好办法,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他。
想办法……什么办法呢?我手下的人都是有记录的,子弹也是有登记的,自己动手,肯定留尾巴,要是被发现了,就是自寻死路。找人,我得好好想想,找什么人,能永绝后患。
愁啊……愁,党国怎么重用这样的人,我运即国运啊!
六月末,刘伯承率晋冀鲁豫野战军强渡黄河,突破了我军的防线。
七月一个月,四个整编师师部、九个半旅共六万余人,全部没了。
船坚炮利,竟抵不过小米加步枪?真不知究竟是对面太有用,还是我们太无能……
还没到下半年,物价已经涨得民声沸腾,法币当手纸都嫌糙,好就好在比手纸便宜。薪饷发下来,月初还能买几袋米,月末就只能买糠。
只能庆幸,以前的薪饷我都攒着换成了金条,不然有职级也跟底下人一样,只能吃食堂的白菜汤。
还好,这段时间和小孟常常见面,不然不知道她吃什么,我也不放心。
我手里摩挲那对耳坠子,今天是她的生辰,好物终于找到主人了。
我惯常停在他们学校对面的巷口等她,只见她手里捧着一只粗布袋子,乐颠颠地朝我走来。
我笑着问她:“什么好东西?要这么捧着,给我拿着吧?”
“不沉,前几天妈妈托人给我带了几袋精米精面,我也吃不完,就去米铺换成了杂合面,这几天给好几个从救济院出来的孩子送了。我记得小毛上次和我说,他住南市大杂院,现在物价涨成这样,估计他们也难过。我想着正好,今天你也在,我们一起给他和他的小伙伴送去。”
我不想赞同,但是看着她一脸兴奋,也不想泼冷水:“还是务必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先己后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撒娇打断:“哎呀……知道了……”她一只手捧着杂合面,一只手牵住我的衣袖,让我无话可说,我拿她天下第一最没办法。
南市鱼龙汇杂,华界和租界都不在乎,属于三不管地带,里头住的人,大多是小青皮这种无家可归的,搭个窝棚就勉强算家了。还好她叫上我一起,不然我真不放心让她自己来。
我们站在南市大舞台边上,也是热闹,不过这种热闹是灰败的、褪色的。
她穿着整洁,留着齐肩的学生头,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被很多双不友好的眼睛来回打量,又看见我,安分地低下头。
“妹妹,你知道小毛住哪吗?”她俯身问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流着哈喇子摇头。
连续问了三四个人,才堪堪确定,那小青皮住在东兴大街里头的胡同里。
我跟在她身后,挡住了许多如狼似虎的目光,这地方,她不该来。
“以后你要送东西,都叫上我。”我低声。
“你太忙了,我自己来就行。”她侧头笑。
“不忙,有时间。”她找我,怎么样都有时间。
我们穿进东兴大街,又经过狭窄的胡同,最后绕了两条里巷,才找到地方。
“小毛在吗?”她笑着问一个和青皮差不多年岁的小男孩。
“他住里头。”那男孩指指窝棚深处。
夏天的炎热,加剧了窝棚里的酸臭,蚊蝇嗡嗡,污水横流,溅在她干净的小牛皮鞋面上,我心疼极了。
“小毛!小毛!我们来找你玩了!”她高兴地边喊边朝里走。
出来的却不是小毛,是一个比他大些的男孩,瘦得见肋骨,面如菜色。
“你们……找小毛?”他反复打量我们,像是不可置信。
“找小毛,他白天在纱厂做工,晚上在海河边上卖报。”孟秦笑着肯定。
“你们找他干嘛?他偷你们钱了?”那男孩一脸警惕,双手环抱,防御姿态。
“没有,没有,我们是他朋友,他上次说他住这,我们来看看他。”
“朋友……”那男孩转身让开,我们站在窝棚门口,里头只有两张破席子搭的床,印着市井风俗画的牛皮油纸展得平整,放在床头上,是桂顺斋莲蓉酥的包装。
“他去做工了吗?”孟秦笑着问。
那男孩垂眸:“不是……”
我心里已经了然,想找借口拉着孟秦走,她挣脱开我的手,站在那个男孩面前,轻声问:“他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