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守诺的人,答应了要常常请她吃饭,我就会兑现诺言,于是,我们常常见面。
认识她以前,我从来不知道天津卫有这么多花样的小馆子,以前也去过几家酒楼,都是公务宴请,平时出外勤,在街边对付一碗面就是了,平淡无奇。
我想起来《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下部,还没邀她同看,正好去尝尝她说的那家手艺老道的私房菜。
提前一刻钟,我把车停在她们学校对面,提了一袋莲蓉酥,是她喜欢的。
路远的话,开车,不远的话,走路,这样还可以走回来,和她多呆一会。
跟着她的脚步,穿街走巷,进了一户青砖小院,里头是二层独栋的小楼,我们刚进门,老板就迎过来。
“先生小姐,这边点菜。”
我对她点点头,她跟着老板去了后厨,这已经成为我们的习惯,她点什么我都爱吃。
这座小院,倒是雅致,位于城中心,居中又不吵闹,僻静又不荒凉,最妙的是,后头有个宽敞的后院,中间是一方小小的莲池,游过两尾小红鱼,有些像上次,她头上佩的小鱼,活灵活现。
我坐在廊下,忽然也想有这么一片天地,安静的、甜蜜的,不是站里处处要提防的家属院,也不是白天夜里都冷冰冰的办公室,是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点好了,肯定是你爱吃的!”她兴高采烈走过来邀功,七月流火的天气,傍晚已经凉下来,风拂过,院子角落的桂花落下来,香气染了她一身。
“这我信,你每次点的都是别处吃不到的。”我递过一杯茶,是冲过三泡的六安瓜片,茶味淡,茶香依旧,免得她晚上难以好睡。
“老板说,有个菜费些功夫,得等会。”她抿了一口茶,坐在我身侧。
天渐渐暗了,厨房的菜香和碳火气伴着暖黄的小灯,让我浮想联翩。记得很多年前的家中,傍晚的炊烟,灶头沸腾的滚汤,也是如此,仿佛一切依旧,不过,很多年没回过家了,回也回不去了。
“怎么了?”她侧头看我,“有心事?是被上司责骂,还是同侪刁难?”
我忍不住发笑:“不是,就是想着,以后你可以开家馆子,就叫孟记,你博览众家所长,自己开馆子请厨子,味道一定出类拔萃。”
“那是,我干一行行一行。”她的尾巴,一夸就翘到天上了。
“不过这家馆子没什么人,也难找,你是怎么知道的?”
“酒香不怕巷子深,万事都怕有心人。”
有心人……有心……人……
“酒,对了,要不要来点酒?”她一脸殷切。
“你喝吧,一杯,我不喝,喝酒误事。”我笑着招呼老板来一杯黄酒。
“噢,是是是,我是天下第一无事闲人,您日理万机,是最最有事之人。”她摇头晃脑,阴阳怪气。
“闲人有福,最好的命才得闲呢。”她一句话就能被哄好,我已经深谙此道,果然,她撇撇嘴,又抓了两颗花生,扔进嘴里。
“诶!给您上菜,蜜汁火方,腌笃鲜,您小心别碰着了砂锅,趁热吃。”老板一脸堆笑上菜,我示意那杯热黄酒放对面。
揭开盖子,满是食物醇香,肺腑都得享用。
“这是……江浙菜……”我迟迟没有下筷,她向来不爱吃这些清淡的菜式。
她用汤匙舀了一勺,放进我碗里,是咸肉和百叶结。
“尝尝看,正不正宗,老板是江浙人,你很久没吃过正宗的家乡菜了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肘托腮,望着我。
“是……很多年没吃过这道菜了……”一口下去,心里发酸,“好吃,正宗。”
她自顾自夹起一筷子南瓜送进嘴里,“这道菜可真费功夫,老板说这道蜜汁火方,备料就麻烦,莲子、蜜枣、南瓜、火腿,还好找,最难找的是佛手柑,没有它又不行,全凭它提味呢!你尝尝,是不是你们江浙人爱吃的甜菜?”
“你真要开餐馆?学得这么精?”我打趣她,动手夹一筷子。
“开口三分利,也不往往指钱,学到点什么也是好的。”她满脸理所当然。
“嗯,天津能做这道菜的,没几家,战后会做这道菜的厨子,也不多。蜜汁火方,极费功夫的。”
“是吧!我学到了,我是整个天津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了是吧?”她抿了一口黄酒,得意洋洋的模样,真是过分可爱。
“是,没错,凤毛麟角。”好久没吃这么合胃口的饭了,我盛了一碗腌笃鲜,放在她面前,“先吃点东西垫垫,空腹饮酒烧心。”
“那我学会了,下次可以给你做,小点声,别让老板知道我是个天才厨师,不然他以为我是同行派来偷学手艺的。”她手作喇叭状,特意小声。
给我做菜?是顺口一提,还是真心实意?再问一嘴,会不会显得刻意,她反而反口?
“好,那你下次给我做。”我顺着她的话接,下次……在我们家里,给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