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将车停在小孟学校对面的巷子口。
“送你到这里,再过去怕你同学看见,夜不归宿对女孩子名声不好。”
她咧嘴笑起来:“李涯,你真传统。”
什么传统,不过是怕有心之人议论她,我活在世上不在乎别人的嘴,不想让她为人指摘。
将那瓶红花油递给她:“回去自己上药,不要再参加这些活动,保护好自己,听见了吗?”
她嬉皮笑脸要下车,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强调:“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我拿她没办法。
回到站里,玉民凑过来低声说:“队长,昨天站长找你。”
“知道了。”一番洗漱,换掉昨天的脏衣服,叩开吴敬中的门。
余则成坐在沙发上,小眯眼睛透过玻璃镜片扫视我: “李队长,昨天找你,你不在。”
“嗯,去踩点联系线人了。”我面不改色。
“噢,辛苦。”
吴敬中抬眉盯着我,表情凝重:“知道吗?陆桥山回来了。”
陆桥山?他回来做什么?小人得志衣锦还乡,顺便收拾我们这些旧人?
我往后靠,手指不自觉抚过嘴唇,不说话,他现在的身份,国防部二厅巡查员,矮子戴高帽,压我们一头。
“则成啊,你和陆桥山,也算有些交情,他回来,究竟想做什么啊?”吴敬中沉吟再三,还是出牌,“报复?”
眼镜蛇又“嘿嘿”笑:“那不至于,不至于。”
我心里也有些不安稳,处置陆桥山这件事,我是带头的,他回来,一定拿我开刀,我虽然问心无愧,也不想死在小人刀下。
“马汉三,可是老资格了,比我的根深多了,他都敢动。”吴敬中一脸后怕。
马汉三,贪得冒火了,敲诈汉奸、私吞文物还有得转圜,说是为国取财。那开金店、办信托呢?吃相太肆无忌惮了,不怪上面的人让毛人凤查办他,以儆效尤啊。
“站长,他回来主要是镇压学生,查贪腐的。”余则成低眉顺眼,不敢高声说话。
吴敬中看了我一眼,眼神交互,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复仇,找我,贪腐,查他。
“则成啊,晚上来我家吃顿便饭,带上翠萍,你嫂子想她了。”
我心领神会,等消息就是了,再不济,他能拿我怎么样?押解南京?我没有半点错处,除了那几件办砸的事,这也不怪我,布尔什维克、美国战情局来做,估计也是这个结果。
回到办公室,拿起脏衣服,胸襟口袋的海棠已经有些蔫了,把它放进密封袋,拉开抽屉,一同存进那只墨绿色盒子里。
躺回沙发上,那只红色的、绣着平安吉祥的缎面平安符,在我指节悬挂着打转,迎着光,更亮眼。
平安,好久没人和我说过这两个字了。
把手收紧,捂在心口,闭上眼睛。
我忽然有些害怕,这些年没有退路、没有软肋,只有我自己。
我是党国的刀,刀出鞘,要么沾血,要么折戟,可是今天,我有了私心,想着有朝一日,刀还能好好的,回到剑鞘中。
小孟,小孟……我想给她一个家,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一个没有腥风血雨、波诡云谲的家。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她这样的人,对谁来说都是月亮,她和谁在一起都会结发长生,可是我对她来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我的生命充斥了太多无能为力的其他。
我没有时间陪她细细品味秋收的桂花,没有时间陪她在廊下迎着冬阳读她喜欢的书,没有时间陪她趁着夏初,逛一间间铺子只为挑一块好料子。
可是,我就是自私!她对别人来说是月亮,对我来说是太阳!在地狱挣扎的恶鬼,看见太阳,又敬又怕,不顾一切想拥有,即使光芒会灼得自己皮开肉绽。
没有时间,我就挤出时间;没有精力,我就分散精力;没有坦途,我就创造坦途。
我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的命已经许给她了,她不想要,也得要,货已离柜,概不退还!
等她毕业,我们就成亲,我要把世间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任她予取予求,任她挑三拣四,任她有恃无恐,她看不上,我再寻,寻更好的。
我要往上爬,锄掉一切不平,想想办法,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