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雨渐渐停了,我不敢动,怕发出声响,惊动她的清梦。
她歪着头,斜靠在柱子上,嘴里呓语:“第三次……我……在哪儿……糖芋苗……?”
不知是梦见了什么,梦话七零八落的,还梦见糖芋苗了?我憋笑,不敢出声。
真是只馋猫。
“呜……嗯?”她睡眼惺忪,“你没睡吗?”
“睡了一会,我习惯了。”
清晨的盘山雾气凛冽,空气清爽,下山的路轻松多了,缓而平,只不过她好像没睡醒,晕晕乎乎的,好几次差点踩空。她只好同意把手搭在我胳膊上,搀着她下山。
“李涯……还有多久?”她迷迷蒙蒙。
“三公里。”我暗笑,她的手好热。
“你骗人,三十分钟前你就说三公里!好困啊……走不动了。”她眯着眼睛,叫苦连天。
“还参军?急行军的时候,可没人扶你。”我瞧她就想笑。
“参军也要训练了才能上战场啊,我这天赋型选手没训练,在没吃饭的情况下,能走这么远,很不错了!”最硬的就是一张嘴。
她实在坚持不住,找了一块大石坐下来,就要往后躺,我眼疾手快,用手垫住她的后脑勺。
“听话,山里潮,不能睡,咱们下山,吃同济成。”我不知道怎么哄人,只能以美食诱之。
她摆摆手,气若游丝:“同济成……吃过了……”
“狗不理?”
“不吃包子……”
“大福来的锅巴菜?”
“不爱吃切丝煎饼……”
她躺在石头上,走都走不动,还有心思想吃什么,还有力气跟我打个有来有回?她真是……给我逗笑了,她比天津贯口还好趣,有意思。
“那你说,吃什么?”
“我想想……”她摆摆手。
“边走边想,起来了,看天气,待会又下雨了,真的只有两公里了。”我哭笑不得,拍拍她的手。
“睡五分钟……”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看来已经梦会周公了。
我无奈,双手拉起她,转身放到背上,手轻固定住她的膝弯,往上推一把,确定她不会掉下来。
“你别背我,五分钟,我能走……”她嘟嘟囔囔,我摇头轻笑,真是……
急行军的时候,一天没饭吃,顶多啃冷干粮,时速要达到每小时10公里,负重20斤。拖着她走,三公里的路走了一个小时,还得哄半个小时,早知道不如早点背她。
我为了求稳,没有抄近路,按照大路走,她在我背上睡熟了,头发蹭在我的耳后,痒痒的,手臂环绕我的脖颈,浓郁的海棠香气,在我的肺腑升腾起伏。
清晨的密林里,山噪鹛在枝头跳跃,口哨声回荡,我的耳边,是她的一呼一吸,她好烫,还是我好烫?
两公里的路,背着她,原本预计半个小时可以下山,可能是山路崎岖,我竟多走了半个小时。
“李涯……我是不是很重?”她中途悠悠醒转。
“还好……半头猪那么重吧。”我忍笑得辛苦,手又发力,将她往上推推。
“噢……”她又睡过去了,头轻磕在我头上,发尾垂至我胸口,甚至长得,伸进了我胸襟的口袋,那里有一朵海棠花。
一百来斤,有什么沉的?要是抱不起她,算我没本事。
越来越近山脚,我的脚步越来越缓,下了山,她就要从我背上下来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这么近地嗅到她身上的海棠香?
我甚至不想吵醒她,就那么安静地、全然信赖地、将自己交付于我,我舍不得,舍不得放下……
我摇摇头,轻笑自己,太贪心了……还说别人贪多务得,轮到自己,贪得无厌、无厌无休……
她睡得那么沉,她怎么做到在一个成年男人背上睡得那么沉的?毫无保留,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吗?连我把她放进车里也不知道?还好是我,如果是别人,我真不敢想,还好……是我。
“醒醒,小孟,王记馄饨行不行?”我停在馄饨铺门口,轻拍拍她的肩膀。
“嗯……馄饨?”她苏醒过来,好像睡得不错,脸上还有我肩头的衣褶印。
热气腾腾的小馄饨端上桌,她才全然苏醒,用勺子搅弄汤头里的虾皮,黑发乖顺地挂在耳后,专心吃馄饨。
她咽下一口馄饨,低头不看我,小声嘀咕:“我说了我睡五分钟就能起来的,不用你背。”
“什么?”我装作没听见。
“没什么。”她又舀起一只馄饨。
“噢,某位小姐的五分钟,抵一个小时呢。”我抿嘴偷笑。
“你还说我比半扇猪沉!”她猛然抬头瞪我一眼。
“我可没说啊!你做梦呢!”我连连摆手。
她自我怀疑,是否真的是做梦,又往嘴里送了一只馄饨。
“我说的明明是,你们一样沉。”
“李涯!你……”
“我?我怎么了?”
“无赖!”
是的,小孟,我无赖,我最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