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好大,风携雨,呜呜咽咽,冷冷清清。
庵堂四处漏风,只有面前的篝火可以取暖,小孟靠在柱子上,眼睛轻轻瞧我:“李涯,你是不是参过军?”
“嗯,打过鬼子。”我捡起木条,扔进火堆,让它燃得更旺些。其实,我不想说,别人问我,我是不说的,只要拉一拉线头,就会带出那段残忍的记忆。但是,在她面前,我毫无保留,也不想保留,我迫不及待想剖白自己,将胸膛剖开,让她看见我跳动的真心。
“是哪年?”
“民国二十六年,淞沪会战。”
她抱着肩,眉眼怅惘:“淞沪会战……我们……死了好多同胞……战场是什么样的?”
我斟酌词句,战场……比无间地狱还令人夜不能寐,我不想吓到她,“硝烟弥漫,尸横遍野。”这八个字,只能描述出一二分。
“要是我早生几年就好了,这样也能上战场,和你做战友,一起打鬼子。”
我轻笑一声,树枝拨弄火堆:“战场……不是讲理的地方,还好你晚出生几年,不然我也护不住你。”
“谁要你护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她的声音很轻,却笃定,一个字一个坑,落在我心上。
“我可以死,你不能。”
“你不是说战场不是讲理的地方吗?你怎能活下来的?”
怎么活下来的?她问我,我问谁?问命?问天?还是问鬼子的刀枪炮?
我摇摇头:“鬼子登陆杭州湾,海岸线十几公里,调令我们军警联合编制也上前线作战,加起来三百余人,对面是十一万鬼子。”
雨声隆隆,雨夜生寒,一如那夜,冷雨冰潮砸在身上。
“十月初三那天,鬼子登陆,我们知道身后就是上海,退无可退,抱了以身殉国的决心,和鬼子鏖战。最后,接到命令,突围,三百余人,只活下来二十八个,我是其中一个。”
那段日子,生不如死,子弹打在身上,不及鬼子破城后,烧杀抢掠来得痛。
她的目光盈满泪水,又放空,呆呆地盯着跳动的火焰。
“如果你在战场,看到的,是淹在血海里的我。海水漫过来,刚刚还哭着说要活下来,要回家看娘的兄弟,即刻,就闭着眼,荡在涨潮的海面。”
“李涯,你们是英雄……”
“呵,狗屁英雄,英雄是给死去的人的,没人想当英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鬼子打回去,活下来。”
外头的风穿进破窗,吹得庵堂的破旧经幡猎猎作响,她的眼睛望着我,红通通的。
“别哭了,现在不是好了吗?鬼子都被赶跑了。”我伸手想摸她的头发,又自觉不妥,缩回手,“以后天下太平了,就好了。”
“嗯。”她点点头,“我是公历八月十五生的,鬼子的投降日。”
我被她逗乐了:“是,普天同庆,举国欢庆的日子,好日子。以后就趁这个好日子,给你过生日。”
“没错。”她一本正经点头。
“毕业了想做什么?”我想知道她的想法,想知道,能不能顺道把我的人生也插进去。
“作家,像周树人、杨杏佛那样,用笔杆子,救中国。”
“好志向!”我为她拍手鼓掌。
她倒有些羞赧了:“低调,低调,等我的作品登报、出版,有的是时候鼓掌。”
“我不是怕到时候万万人给你齐齐鼓掌,孟作家听不到我的掌声嘛?”
“哎呀,听得到,听得到。”她讲到这个,倒是含羞带怯,跟今天调笑着看我哭的样子,截然不同。
“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她认真地看着我,四目相对。
“让孩子们都过上好日子。”在她面前,我说不了假话,即使,那是我信手拈来的本事。
“是,让孩子们都过上好日子,让大家都有饭吃、有衣穿,再不受凌辱压迫!”她的眼睛亮晶晶,是遇见同路人的惊喜。
“还有……”我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她抓着我的衣袖,“快说啊!”
“不告诉你!”我故意逗她,她追着我动起手来,我绕着柱子闪开,让她一招,她的巴掌落在我背上,好响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手重。”她双手合十作揖。
她确实手重,疼得我呲牙咧嘴,一个小姑娘,手劲怎么这么大?
雨下到夜半,静听雨打万物,她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身上是我的西装外套。
长长的睫毛随着一呼一吸,轻轻颤动,暖黄的光映在她脸上,火焰跳动得厉害。
我不可抑制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刚触到发尾,便已觉得满足,她的头发勾着我的指尖,刺刺挠挠。
我甚至想祈祷,这样的夜,慢一点,长一点,这个世间,只有你我,只有一个李涯,一个孟秦。
还有……还有什么呢?话不出口,已在心头千回百转,说过亿万次。
还有……我想在你心里,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