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双手捂住脸,想把不识趣的泪水擦干,天已经暗沉,可能她早已下山了。
忽然,一个人侧腰低头,直直地凑得好近,几乎只有一掌的距离。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下意识侧身躲开。
却被她扒开我的手指:“李涯……你哭了?”
她快要憋不住,两颊红鼓得快胀破:“哈哈哈哈哈!你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哭?”
我推开她的手,迅速抹掉脸上的水,整理衣袖,系上风纪扣。
“哪有?我……没有,”她笑得前仰后合,那只没受伤的手,重重地拍我的肩膀,笑声惊起了刚刚盘旋归巢落在银杏树上的群鸟,呼啦啦飞走了。
“别笑了!我没哭!”我又羞又恼,站起身子,就往山下走,脚步急促,又有些担心她跟不上,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偷笑,我就知道她在我后头。
“李涯,李涯。”
“干嘛!”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哭,我就给你个礼物。”她语调轻快,透着调侃。
“不稀罕。”我气冲冲拐上小径,我堂堂一个行动队长,被一个姑娘看见痛哭流涕,像什么样子?何况,她还一直笑我……
“噢?真的不稀罕?”
我停下脚步,她直直撞在我背上,弹得后退一步。
“什么礼物?”我有些期待。
她狡黠得像一只猴子,手掌蜷成拳,高举到我眼前,打开,一条长绳系着什么,在空中晃啊晃,晃啊晃。
“平安符。”
我伸手去接,却被她闪开,一个劲冲下山径。
“诶!小孟!别跑!小心摔跤!”
正值暑夏,山间气候变化大,白天艳阳高照,到了傍晚就凉下来,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天暗得太快,密林间开始起雾,白蒙蒙的。
“这是三盘暮雨,每到仲夏傍晚,盘山水汽重,就会升起薄雾,似晴非晴,似雨非雨。”小孟累了,走得很慢。
“平安符,给我。”我伸手要。
“有前提条件的,你都不说,我怎么给?”她嬉笑着挣开我的手。
密林雾湿朦胧,乱石嶙峋,猛一看,有些像野兽盘踞,虽然我带了枪,但是山间还是太危险,我想着先下山再说。
突然,林间树叶被风卷得簌簌作响,灰天炸开一道惊雷,要下雨了。
“你不是说,似雨非雨吗?”
她撇撇嘴:“天要下雨,我管得着?”
“我以为小孟这么厉害,杜鲁门都能管,天下雨肯定管得着呢。”
她气得用手打我,侧身闪过,她更气了。
我们躲在一处废弃的庵堂,外头风雨交加,盘山绵延数十公里,蜿蜒曲折,青石滑脚,行路实在不安全。
“估计雨半个小时就会停。”她笃定,望着砸得树枝七零八落的雨,她又改口:“雷公先唱歌,有雨也不多,最多一个小时。”
我不管她的预测,在庵堂前后拾了树枝木柴,裹着地上的破布,一起点燃,山中潮气重,不点火保暖,即使是盛夏天气,也很容易着凉。
“神婆,三个小时了,雨怎么还不停?”
她白了我一眼,凑在火堆前,从包里掏来掏去,两只芋头,三块莲蓉酥,一颗ABC米老鼠糖。
“还好我未卜先知,知道今天一天没饭吃,带了东西垫垫。”她得意极了,伸手将芋头穿上树枝,放火上烤,“吧嗒”一声,树枝折断,芋头滚进了火堆里,我用木条扒了许久,扒出来一个碳球。
“那……冷着吃,给你。”她把另一颗芋头递给我,自己拿起莲蓉酥吃起来。
我真觉得她可爱得好笑,芋头掰成两半,还一半给她,她倒也不客气。
“这莲蓉酥还是上次你买的呢!”
“噢。”我低头啃了一口芋头,嘴里被塞了一嘴莲蓉酥,酥皮像下雪一样,落在我的衣襟。
“你刚刚为什么哭?”
屋外风卷残云,雨似斗大。
“你在庙里这么久,做什么去了?”
“噢,平安符,给你。”
一只红色绸缎面的长方形小布包落在我掌心,上头绣了平安吉祥四个字。
“你……不怪我?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开的枪?”
“那天,你冲上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我就猜到了,但是不确定。”她啃了一口莲蓉酥。
“那你怎么不说?不问我?”愧疚,倾盆而下。
“我又不傻,当时问,你一撒手,给我撂那,谁送我去医院?”我轻笑出声,真精。
“后来,你提着大包小包来医院,脸色像三天没睡觉一样,晴一阵雨一阵的,我更不敢说了,谁知道你来灭口的还是来探病的?”
“那……你怎么……”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还愿意常常和你见面?”她把莲蓉酥的酥皮剥在手绢里,只吃莲蓉,“我不确定是不是你,但是我觉得一个动不动就脸红结巴的,应该不是坏人。万一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我无言以对,低头看篝火溅起的火星子。
“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了是你,也不怪你?”
我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很愧疚,再说,人确实都会犯错。”她把莲蓉内馅一口吃掉,“不过你的枪再歪一点,我就提前上西天了。”
“对不起,我是想跟你道歉的,但是我看着你,说不出来。”平安符在我手心攥紧,丝线绕在指节上,留下印记, “你为什么不开枪?而且,这年月,有枪的,你知道是不是坏人?”
她拆开ABC米老鼠糖,喂进嘴里,拍拍手上的酥皮,看向我的眼睛:“这年月,好人坏人都可能有枪,但是你在我这里,是个好人。还好我没有死,只是擦伤,就当消灾了。”
我不敢置信,心里酸涩得厉害,我骗了她这么久,她这么聪明,这么慈悲,我……
李涯,你是个王八蛋!你这个无敌的傻瓜!你……我……
“小孟,你……太聪明了。”
我的小孟,太聪明了,聪明得……我一败涂地。
我的心酸得挤出水来,眼角不可抑制,脸上不可伪装。
“你又哭了?”
“我没有!”
“你还没告诉我,你刚刚为什么哭呢!平安符还我。”她伸手来拿,我高举着,她跳起来也够不到。
“不还,你给了我的,就是我的,我给你别的。”
“什么?”
“以后这条命,你要就拿去。半条命许国,半条许你……”我握紧了手里的平安符。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当牛做马,身前驱奉。”
“不要。”
她拒绝我,牙齿哽住嘴唇,我不说话。
她粲然一笑:“命不要,以后吃饭都你请客。”
我如释重负,把平安符放进衣服内袋:“好,都我请,想吃什么都可以。你怎么在庙里呆那么久?一个平安符费这么些时辰?”
她打开随身的小包,伸手抓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平安符,一个挂一个。
“爸爸的,妈妈的,嬢嬢的,秀秀的……还有小黄的。”
“小黄是谁?为什么和我一样是红色的?”
“红色是长命百岁,无忧无病的寓意。”
“小黄是谁?”
“我家的……小狗……”
“孟秦!你!”算了,好歹,我在她祈求平安的人……活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