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目光交错,她笃定,我心慌。
“什么……什么?”
她了然于胸,摘下一朵开得艳丽的海棠,在手指尖把玩,轻声,却如同坦克碾过,在我心里压得起伏不平。
“有些事,我想听你亲口说,人嘛,都会犯错,有时候也不是不能原谅。”她志在必得。
理智告诉我,《刑讯与审判》第一课就是,不要告诉被审判人,你知道多少。我怀疑她在诈我,但是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不了假话。
李涯,你这个胆小鬼做得够久了吧?就说出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要不要,不理我。可是,说出来,她真的会不理我吧?一个怯懦胆小的骗子,可恶,一个背后放冷枪的特务,肮脏。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是,是我,那天,我被一个人力车夫撞了,枪走火了。我看见你倒在台上,才意识到伤人了。我想告诉你,我想道歉,可是……我不敢,在医院,你看着我,我不敢说,我就是个王八蛋,我就是个胆小鬼。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都可以,只要不要……不理我。”
“要杀要剐……都可以?”她一脸玩味地盯着我。
我下定了决心,掏出枪,放进她手中:“这是保险,往上推,对准我,扣下扳机。是生是死,绝无怨言。”
随后,闭上眼,静静等她发落。
许久,脸上没有清脆的耳光,胸口没有剧烈的血花,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顶在我胸口,睁开眼,胸襟口袋,插了一朵海棠。
她食指比枪,对准我的心口,气声轻呼:“砰!”随后又吹了吹食指间不存在的粉尘,把枪还给我,转身往上走。
我慌了,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跟着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就怀疑,不过,刚刚确定了。”她不回头。
李涯,天津站,就你是吃干饭的!你被一个姑娘耍得团团转!
我知道她是诈我,可是我赌不起,我情愿她动手,也不想她冷漠地不看我。
“小孟……”我哀求她,“你别不理我,你要什么我都给……”
她依旧往上走,海棠随着动作起伏,花瓣蹭在我心口。
“小孟……我错了……我是个胆小鬼,你可以不理我,但是你别不让我见你……”
她抬腿就走,什么自尊,什么面子,我都不要了,巨大的恐慌感吞噬了我,我无助,我慌乱,我手足无措,我想拉她,伸出的手碰到她的袖口,又缩回去,我不敢……
山顶是天成寺,香火灯烛悠悠飘散,这一段路,她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
我的心,仿佛烈日在灼,好似滚油在烹,我是一个囚徒,等待头顶要落下那一块敕令。
她进了天成寺,我在门口等着,坐在那棵八百年的银杏树下等她。
我不信神佛,此刻真希望神佛能帮我说说话,能为我求个情,事后烧香,不知有没有用?
寺庙香火鼎胜,建得雕梁画栋,她进去许久,都没有出来,我有些急了,头顶的银杏树翠绿,阳光从碎密的树冠落下来,洒在我身上,遍体生寒。
我绕着银杏树转圈,眼睛直勾勾盯着庙门,我害怕,害怕她偷偷走了,再也不见我。寺庙后头是不是有小门?她要是真走了,我怎么敢再去扰她?
银杏树啊,银杏树,你活了八百年,见过这么多痴男怨女,听过这么多贪多务得的愿望,我就一个心愿,你能不能让她理我?
银杏树不语、不答,悠悠落下一片树叶。
日头偏西,她还没有出来,我决意要等,我不催她,也不逼她,我尊重她的选择,她不原谅我,也是我咎由自取。
游人渐渐少了,我愈发焦急,开始细数我这辈子做错的事,犯过的罪。最后,实在无力,坐在银杏树下,闭眼苦思。
这辈子……见不到她了,一步错,步步错。李涯,你……咎由自取……
心里酸涩得厉害,止不住眼睛也干涸,渐渐的,流出水来,我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湿了半个衣袖,还好这里没人了,可以纵情哭一哭。
小孟……我错了……小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