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从小径攀上山道,她的裙裾时不时从两旁的深绿地蕨略过。山间幽微僻静,人声罕至,鸟鸣盘旋,林间只有我和她,我眼里只有她的荡开的下摆,耳里只有她微微的喘气声。
走到三分之一,她突然停下,我刹不住车,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手疼?”
“不是,累了,坐会。”她指指前头一座小亭,我了然。
八角小亭中心悬挂一口大钟,四周是长椅,可供游人休息,她坐在一侧,肘托着腮。高处乱石缝中冒出汩汩清泉,细弱却绵延。
“李涯,你知道三盘胜景吗?”她转过脸问我。
我摇摇头:“不是托孟小姐的福,来天津这么久,我还没来过盘山呢?有劳您给我讲讲?”我轻笑着调侃她。
她听我这么说,放正裙摆,正襟危坐,扮起先生来: “你要真想听,我就给你讲讲。”
“真想听,请孟先生赐教,李某洗耳恭听。”
她看我态度诚恳,才满意地开口:“盘山啊,被誉为京东第一山,三盘胜景指的是:上盘赏奇松,中盘赏怪石,下盘听流泉。”
“李某受教了……”话刚出口,耳听得后头有人声,刚想回头看,孟秦一声令呵:“别动!”
“怎么了?”
她神情严肃,快步走过来,盯着我的肩膀,伸手。
眼看她的手指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也难以抑制地越来越快。
“怎么……”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她的手擦过我的耳,微微带过耳垂,好痒,但是我也不敢动。
她打开手,得意地举到我面前,一条肥硕的松毛虫。
“怎么样?我厉不厉害?”她捏着虫子,丢远了,那虫一拱一拱,很快消失不见,不知到哪儿去了。
我笑了:“厉害,厉害,谢谢小孟救我一命。”
她拍拍手,又走上山径。
越往上走,两侧的树颜色越纷杂,怪石嶙峋,随处可见,时不时能看见松树下一地的松球,枝干上跳过一只松鼠。
行至一片山坳,高林阔木少了,一片海棠树生得枝繁叶茂,竞相开花,花朵密密匝匝,粉雕玉砌一般,在寂静的深山里,肆意地绽香。
“六月了,怎么还有海棠?”我低声嘀咕。
“可能是海拔高吧,这里光照不足,所以它们长得慢。”她随意坐在一块大石上,双手后撑。
“好香。”我凑近了闻。
“宋文人彭渊材说,人生五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金桔太酸,三恨莼菜性冷,四恨海棠无香,五恨曾子固不能诗。”她仰着脸看我。
“海棠无香?”我不解。
“嗯,海棠香气幽微,比起它纷繁重叠的花瓣,香气就不值一提了。不过这是西府海棠,海棠四品中,唯一有香的。”她得意起来,我心领神会,立刻开口夸赞。
“受教了,受教了,听孟先生一言,胜读二十年书啊!”
她喜滋滋,高兴都摆在脸上,又继续说:“你知道海棠花的花语吗?”
我摇头,这些杂识不保命,没人教,我没处学,听她说这些,我心里很开阔,学点不是生存主义的东西,仿佛我自己也在生活。
“是温和的守护,美丽的单恋,海棠是相思之花。”
我心里好麻,不敢看她的眼睛,总觉得她在暗指,只能结舌:“小孟……还真是……学富五车啊,什么都知道,李某人……佩服……”
她眼睛一转,狡黠地笑,从石头上起身,走到我面前,比我高两个台阶,俯视我。
更紧张了,她要干什么?我又吞了一口口水,眼睛止不住错开她的视线。
“是,我什么都知道……你猜猜,我还知道什么?”她俯首贴在我耳边轻轻说,温热的呼吸,让我的耳垂湿润得……痒得像蚂蚁啃心。
“还有什么?”我低头看她的脚尖。
“还有……我知道……那一发冷枪,谁打的。”
我猛然抬头,对上她笃定的眼神,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