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懂事的玫瑰

起士林的屋顶花园极雅致,正是春末夏初的好时候,紫藤花开得热闹,藤架被压得密匝匝的,流出来,像紫色花海瀑布。

在这夜晚的光景,香气袭来,甚是醉人。

第一支舞,是狐步舞,我学过,跳得还不错。深吸一口气,我用眼神问她,是否可以?

她伸手,左手轻搭在我右臂,右手落在我掌心。

我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敢将手轻轻扶住她的腰。

好痒......半边身子都麻了......现在说不跳,会不会像逃兵?

音乐悠然响起,舞池里男男女女,抬头是漫天繁星,低头是她的眼睛。

她仿佛看出我的紧张,低声笑:“李先生,待会放吉特巴了,你可得小心。”

我不解,她笑得更灿烂了:“我只会圆舞曲,吉特巴,你小心脚,我是踩脚大王!”

我忍俊不禁,手上的力也加了几分,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有些滚烫。

我们在舞池里旋转,风轻拂来,她的裙摆微微荡起,我仿佛举着一枝纵情盛放的海棠,在夜晚的草坪里,独自遨游,独自畅想,这世间的纷繁,与我无关,我只是我,此刻的我,拥有全世界最馥郁芬芳的海棠。

李涯,这样的时间,最好永远停驻。

海河里挂着五色彩灯的游船缓缓驶过,惊起波涛,我脱了外套,挽在臂弯里,走在她身侧。

她突然停下,走到我面前,一脸严肃:“李先生,有大事。”

我神经一紧:“怎么了?”

“你看那艘游船上有什么?”

“灯、人。”

“你再看,别转头。”我听见她步履匆匆。

我想知道她去哪了,但是我又不敢违拗她的意思,只好盯着那游船,看它的编号。

“看到有什么了吗?”

“有什么?解密吧,小孟。”

她转到我身侧,一枝颤动的花递到我面前,是红玫瑰。

“有花!”

我的每个毛孔都震惊得张口欲结,大脑已经罢工,只能愣在原地。

“李先生,我上次看你喜欢红玫瑰,正好那有个孩子在卖花。”

“我......”不用思考,不用感受,不用猜测,我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尊容,一个涨红了脸的、羞赧极了的男人,西装革履、溃不成军。

“李先生,名花配美人,你今天真是......光彩照人,这枝花配得上你。”

她的眼睛好亮,仰头看我,星河从九霄云外,倾泄至天际中,又流向她的瞳孔,碎碎的、闪闪的,让我无地自容。

“哪......哪有,姑娘送......送花给......男人的,要送......也该是我送,上次......是因为......”我怎么和那个死结巴一样了?

“李先生,你不会有大男子主义吧?不能收花?”

“我......不是......我......没有。”我说不过她,只好缴械投降。

那枝玫瑰落在我手上,刺轻轻啃咬我的掌心,刺刺挠挠的。

躺在沙发上,架高腿,那枝玫瑰斜斜插在一只透明长颈瓶里,在我油墨臭味的办公室里,不管不顾地、肆意妄为地......开得霸道。

她怎么......这样呢?她怎么敢......这样呢?

我推开窗子,风窜进来,鼓起纱帘。黑沉的天空,只零星缀着几颗星子,一点也不亮。

我反复琢磨,反复咀嚼,她真难懂,比什么密码解译,什么电报暗语,难数千数万倍。

耳坠,我又没送出去,究竟是我太无能,还是她太能干?

我睡不着,躺着睡不着,坐着睡不着。不知道天津的彩礼和江浙是不是一样的规矩,婚礼是传统的好,还是西洋的好?两种都办的话,就不用挑了。

我......我能给她什么呢?一个随时可能身死的丈夫?还是一个风雨飘摇、说不准何时就会破碎的家?

李涯,你什么都给不了......什么也给不了......

可是,我已经没有理智了,我的牙齿好痒,手指好痒,想要咬牙切齿地、扎扎实实地,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就在我身边,哪也不会去,哪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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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海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