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镜子,来来回回转了许多次,成衣还是不合适,不是颜色不抬人,就是尺寸不合身。
请西服店的师傅加急做了一身,深棕色西装外套,里头是浅格纹衬衫,搭一条与西服一样颜色的领带,这才叫交相辉映呢。
提前几天在起士林订了位置,也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惯西餐,但想来,小姑娘都喜欢洋玩意儿。
把车停在光明影院附近路口,抬手看表,还有三刻钟,我在滨江路上溜溜达达。
这电影长着呢,万一她饿了,想到这里,不多时,我手里已经提满了什么杏仁酥、山楂糕,经过桂顺斋,又拎了一盒八件儿,吃不完的话,她可以带回去当零嘴。
影院门口有卖耳朵眼炸糕的,这个我没买,是赤小豆豆沙馅的,她不爱吃。
碰见卖汽水的,是山海关汽水,买了两瓶,她喜欢橘子味的。
一圈逛下来,还有一刻钟,我在长椅上挺直了腰背,不敢靠皱了昨天细细熨过的新衣裳。
今天天气真好,不冷也不热,风从树梢刮过,浓绿的树叶簌簌作响,不知道她今天会穿什么衣裳呢?今天一定要把耳坠子送出去。
可我还没想好,送时说什么事由呢。
还有五分钟,她还没来,是不是路上耽搁了?我真是傻瓜,定在电影院门口见面,我应该去学校接她的。
下次,下次我一定记得。
离电影放映时间越来越近,人们都陆续进场了,她还没来。
不会......不来了吧?留条没看见?还是今天临时有事?
我有些懊恼,李涯,你做事怎么这么不稳当?就应该亲口问她,当面问她,再上门接她,你让一个姑娘大夏天的跑来跑去像什么样子!
正想着,肩膀被人轻拍一下。
“李先生,不好意思,学校临时有点事,来晚了,我们进去吧!”
她今天穿了一件杨妃色的提花面料旗袍,腰间蝴蝶暗纹飞舞,头发斜斜扎了一条麻花辫披在肩上,黑发间扣实了一条活灵活现的绛红小金鱼,耳间......没戴耳坠,天助我也!
“噢噢,没事,正好呢,我也刚到。”
她看着我大包小包的,轻笑出声:“李先生,刚置办完年货?”
“啊......我......”
她已经走在我前头,我跟着她找到位置坐下。
昏暗的电影院,人们肩靠着肩,肘碰着肘,她发丝间隐隐飘来的香气,让我根本看不进去演员在里头讲了些什么。
又是海棠香气,她今天,也像一朵清晨白雾落成珠、含苞待放的粉嫩海棠。
我捧着糕点盒子,用余光偷偷瞥她。
半场电影,她吃了两块山楂糕,一块莲蓉酥,半支汽水,掏出手帕子擦了三次眼泪。这电影前段凄凄惨惨,我要不要也哭一哭?这样显得我能体会到素芬的苦,可是我哭不出来,我看见她,心里就止不住高兴。
后段义愤填膺,我待会出了电影院,就义愤填膺,张忠良真不是个东西,还忠良呢,我看是越缺什么,名字里越补什么。
我摸到裤兜里的耳坠子,心里犯难,什么时候送呢?吃饭的时候?以什么名目送呢?这也不过年过节啊?过生日,她生日还有一个月,这么早送,会不会显得不诚心?
送礼真是个难事,李涯,你真没用!
到了起士林,侍应生将我们引到二楼靠窗的位置。我将菜单递给她,她边看边抬头:“李先生,今天是有什么要庆祝吗?”
“没......没什么,就是想请你吃顿饭,这家的罐焖牛肉、奶油杂拌都不错。”我竟然忘记给这场邀请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了!
李涯,你真是个傻瓜!
起士林的装潢富丽,流光溢彩的水晶灯映在大理石上,光芒四射。
我手里拿着刀叉,嘴里食不知味,眼里只有餐盘里的菜。
她今天......是特意打扮过了吗?是为了赴约......还是为了见人?
“嗯......李先生,这道黄油炸鸡卷特别香,你真会点菜,这家馆子也好,之前好几次想来,都忘记预订位置了,沾你的光了。”
“咳......”我拿起水杯饮一口,“喜欢就好。”
我终于敢抬头看她,这水晶灯亮得我都睁不开眼。
她捏着叉子,戳中一块罐焖牛肉,送进嘴里,不疾不徐。左手撑着下巴,目光四处游走,打量着餐厅的男男女女,又投向圆拱形玻璃高窗下的霓虹街景,似是想到了什么,从她随身小包里,拿出来一只礼盒,递到我面前。
“这是?”
“一只钢笔,我一直想送点什么,表达感谢,这段时间承蒙您很多照顾。”
这算什么?她看出我的心意了?先下手为强拒绝我?那我的耳坠子还能不能送?
一股出师未捷的忧郁感一定让我看起来臊眉搭眼。
“打开看看?”
我伸手打开那只暗绿色长条盒子,黑色亮漆面的犀飞利钢笔,半死不活地躺着。我强挤出一个笑容,估计也是半死不活的难看。
“太......贵重了,费心了。”我笑不出来。
她笑得很开心:“我找师傅刻字了。”
转动笔杆,尾部鎏金,刻着一个遒劲的“涯”字,边上还有两片树叶。
“这是?”
“芽,新芽。”
“新芽?”钢笔躺在我手掌心,很凉。
“我觉得很像你,植物都会长芽,源源不断的新芽。”
“我?”一棵老树生新芽吗?
那......只是表达友好,不是变相拒绝?还是暗指我想老牛吃嫩草?那我现在能不能掏出耳坠子来?
不管了,犹犹豫豫,什么时候能成事?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
三、二、一!就是现在!
“先生小姐,用饭过后,屋顶花园有舞会,现在可以给您上甜点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抓过利口酒的杯子,猛灌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