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爱意的形状

“我……我们是夫妻。”排在队伍前头的人结巴道。守卫举起手中的三叉戟,“一边儿去,非夫妻爱侣不得入内!走走走!”

钟沐晴手里撰着池肃的衣料,忐忑扭捏地低声道:“这样挽着行吗,会不会不像?”

池肃抬手轻拍钟沐晴的手背以示安抚。快到守卫跟前时,池肃突然低头问她:“昨日给你的护心甲穿上了吗?”

钟沐晴扯开衣襟,露出一角金丝软甲道:“穿上了。”

守卫将二人的举动看在眼里,他朝部落内挥了挥手,两人顺利进去。

钟沐晴惊讶地看向池肃,嘴角压不住笑意,低声说:“这是为何?”池肃见她高兴,也跟着扬了扬嘴角道:“毕竟,不相熟的不会扯开衣襟。”

钟沐晴感受到池肃心头的喜悦,对他眨了眨眼,池肃继续道:“有了护心甲,妖物就看不见你体内的心块了。我在甲上留了我的气息,可以掩护心块。”钟沐晴点头。

“我就要牵着,你不许撒开!”钟沐晴身后,传来柏杨这个豆腐摊主的声音。狐炽一再挣脱柏杨的手。柏杨再三覆上十指相扣,脸上好不委屈。

狐炽不耐烦地语气道:“有什么好牵的,天这么热。”柏杨眼里的委屈逐渐转为怒意,他跺脚闹道:“大哥你来评评理!我想牵着他有错吗?换作别人,我还不惜得牵呢!”

守卫只觉眼前这一幕幕、一句句似曾相识,他家娘子也这样。守卫皱着眉,半点闹都不想继续听,忙道:“进去进去,回自己屋拌嘴去。”

柏杨闻言,使劲跺足,靴旁的尘土飞扬,他又甩了甩衣袖,扔下一句:“爱牵不牵!”,给狐炽留下一个倔犟的背影。

狐炽无奈地摇了摇头,大跨步追上道:“牵,牵。”

看在眼里的钟沐晴,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待到看不见守卫的身影,柏杨凑上前来问:“怎么样!我们演得像不像?”

“像!”钟沐晴连连点头,“我以为你们会举止亲密一番,没想到……”

“我爹娘在街上逛的时候就这样,跟他们学的。”柏杨扬着下巴道,“夫妻拌嘴才是日常。”

日头偏西,四人方在一处小宅落脚,池肃、钟沐晴留在宅内洒扫,狐炽和柏杨二人出门采买夕食食材。

为了打探部落的消息,钟沐晴决定先同邻居熟络起来,她朝邻居的篱笆内喊道:“有人吗?”

干草和黄泥搭建的小土房内,急忙走出一男子,靠近压低声音讲:“姑娘小声些,我家那口子正歇着呢,有何事?”

“这日头才偏西,这就歇下了?是午睡未起身吗?”钟沐晴疑惑道。男子笑而不语。

钟沐晴干笑了下,继续道:“我是刚搬来部落的,才同我郎君落脚隔壁,现下正打扫。想问你借个木桶使使。”

“可以啊,稍等下。”男子转身在屋旁的偏角处提来木桶,递过来道:“用完了放门口就行。”

“多谢多谢!”钟沐晴接过忙道。男子摆了摆手进屋。钟沐晴觉得这邻居不好接近,好似不愿与旁人多说什么。

第二日清早,钟沐晴坐在院里捻起果脯吃着,她伸长脖子观察旁院的动静。

邻居男子挪动躺椅到树荫下,东升初阳透过枝叶洒下,是极舒服的角落。他快步进屋,怀里抱着女子走出。薄褥裹着的女子脸色蜡黄发黑,她被轻放在躺椅上,浅浅地笑着。男子又搬来一矮凳,坐在她身旁,轻柔缓慢地摇着躺椅,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女子好似被他逗趣,浅笑变作微笑,又轻咳几声。她转眸看向矮坐在身侧的人,眼里满是缱绻,并未开口言语,只默默地看着。

钟沐晴止不住心头软下来,原来邻居的娘子病重,连开口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但那娘子眉头舒展,并不觉被病魔困扰,反而十分享受现下的暖阳,享受此刻的柔意。

忽而门前走过一对夫妻,手牵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晨间散步去。

这对夫妻刚走远,对门院里的娘子高声朝出门的夫君喊道:“又去,你就不能在家里多待一会儿,日日都去!”她嘴里抱怨着,手上浇花的手没停。“我就去下一盘,一盘棋能要多久。一会儿顺路给你带早食咯,你想吃是什么?”

对门娘子瞪了一眼,道:“素包子。”“得嘞!”对门夫君手脚欢快地掩门,溜达出去。

这样的成双成对是比翼鸟部落的日常。

狐炽也坐了过来,嚼着零嘴问:“在看什么?”“了解风俗。”钟沐晴答道。

几丈远处,池肃和柏杨正躬身洗衣物。柏杨抬头看了一眼狐炽,突然手中的木棒扔回盆里,激起水花,溅了池肃一身。池肃默默把盆挪到另一侧继续洗。

柏杨不悦道:“我不洗了!”另外三人纷纷看向他,疑惑地等着他的后话。“同为女子,凭什么她不洗!”柏杨指了指钟沐晴。

池肃白了柏杨一眼不作理会。狐炽说道:“你是寻常女子吗?”

柏杨心里清楚自己的男儿身,但看不惯狐炽坐着,他起身走过去,一把拉起狐炽,自己坐了下去,“你洗!我不寻常!我是你的妻。”

狐炽吐了嘴里的核,走去盆前接着洗,懒得与柏杨多言。

忽而,邻居的树下,传来低声啜泣。男子脸朝下的俯在他娘子身上,肩膀颤抖。见状四人不敢作声。

领居男子哭了小一会儿,起身将娘子抱回屋内。他又拿出一骨笛,站在院内吹奏,曲调悲切悠扬。

不一会儿,附近的邻里都来到他院里,搭把手挂起白幡、支起白灯笼。他们又从屋里搬出床,床上铺着素白的床褥。

男子抱着妻子安放于素白上。他用帕子轻轻擦拭妻子的眉眼、双颊,他轻握起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

男子转身进屋,换了一身新衣,朝周围的邻里点了点头,躺在妻子身侧。

邻里向他递去一盛满的杯子,猜想男子要随妻子而去,钟沐晴连忙推开眼前的几人,上前拦下道:“你年纪尚轻……”周围的人纷纷皱眉,钟沐晴继续道:“你娘子一定不想你就这样随她而去,她会想你替她好好活着,再好好看看这大千世界。”

男子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不相熟的邻居,一手推开钟沐晴拦着的手,拿过杯子一饮而尽,侧躺在床上,握着他娘子的手,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男子唇角含笑地闭眼而去。

钟沐晴被邻里们挤开,险些朝后摔倒,池肃眼疾手快地扶肩接住。

邻里们手牵着手,将白床围住,不多会儿,床上的二人化作比翼鸟原形,一赤一青,他们的肩膀紧紧地挨在一起,各自的独翅舒展在床上。骨笛再次响起,眼前的一赤一青随着凄婉的笛声渐渐消散,化作风、化作云、化作土。

众人从院中退出,挤在并不宽的门前土道上,他们个个眼神不友善地瞪着钟沐晴和池肃。一大娘率先开口道:“你们不是族人吧,怎么混进来的!滚出去!”

池肃揽过钟沐晴,将她护在身后道:“各位是不是有甚误会?”

“误会?我们族人向来都是爱侣去世便随之而去,头一次见有人拦着让独活。你们肯定是外来的。”大娘厉声道。

狐炽忙上前解释道:“我们昨日才回到部落,先前一直在外头,不曾与族群一起生活过。这外面的人确有独活的,现下我们才了解族里的规矩。我友人她也是不舍邻家如此年青就去了,才做出无礼之举,还望各位海涵。”

众人闻言,互相对了对眼。大娘道:“哦。你们才回的族群吗?注意点,坏了规矩很晦气。”

人群散去,四人回到屋内,狐炽低声道:“比翼鸟族因为生来独翅,无法展翅而飞,因此生下来不久,就会尽快找寻自己的爱侣,以便存活。又因从小就日日生活在一起,多数比翼鸟夫妻感情深厚,若有一方离世,活着的另一方也不愿独活。”

“可人族还能再嫁再娶,为何他们?”柏杨问。

“他们的情意至深,恐怕心里再容不下旁人。就这样自然而然、长久以往,比翼鸟族便有了方才那样的殡葬仪式。”狐炽接着道。

“可死去的人,不一定愿活着的随她而去。”钟沐晴低下头,心里沉重又满是不解。

池肃柔声道:“不同的人对待情意、爱意是大不相同的。带着思念活着是爱,无法忍受独活也是爱。世间爱意的形状千万种,就如这两日你所见,情意绵绵地牵手是爱、寻常日子里的争吵是爱、顺其意是爱、不妥协也是爱。而现下你心里所想着的情意,不过是这千万种爱意中的一种形状。”

钟沐晴默默点头。

池肃继续道:“我看今日之事过去后,邻里多会提防我们。你我间要多加注意,不能让他们看出不是夫妻。”钟沐晴看向池肃的眼睛,重重地点头。

自此后,池肃对钟沐晴照顾有加,有时都让她心生疑惑:“这些照顾里有没有半分真?抑或都是逢场作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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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爱意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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